他并没有把所有答案都告诉她。
活着,总要去做些事情,哪怕只能让这个世界好上那么一点。可比这更重要的,是人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能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宁。
至少此刻,祁同伟是心安的。
但汉东并不平静。
第二天早上,一条校园霸凌视频已经冲上各大平台热搜第一,播放量破亿,评论更是超过百万。门户网站纷纷转载,电视新闻频道也紧跟着播报,主持人义正词严地谴责这种行为。舆情像脱缰的野马,彻底失去了控制。
早上七点,高育良像往常一样起床后先看半小时新闻。手机刚打开,最先推送的便是那条视频。
他盯着屏幕看完三分钟,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许久之后,他把手机狠狠砸在桌面上。
“胡闹!”
吴05老师从厨房里探出头:“怎么了?”
高育良没有回答,直接拿起座机,拨给秘书:“通知教育厅、公安厅,还有金山县所在的吕州市委市政府,让他们的主要负责人九点到我办公室。还有,祁同伟也叫来。”
秘书明显怔了一下:“高书记,祁书记是京州的……”
“我知道他是京州的。”高育良的声音冷了下来,“按我的话去通知。”
八点半,祁同伟赶到了省委。
秘书在电话里只说了“高书记让您马上来省委”,并没有交代原因。不过在赶来的路上,祁同伟已经看到了那条视频,心里大致有了数。
高育良办公室里,教育厅长、公安厅长,以及吕州市委书记和市长都已经到了。几个人坐在沙发上,神情一个比一个凝重。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茶杯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
祁同伟敲了敲门:“高书记。”
高育良抬眼看他:“坐。”
他在沙发上落座,和众人交换了目光。吕州市委书记赵德明朝他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里的焦虑却怎么也藏不住。
高育良没有寒暄,直接问道:“视频,你们都看过了?”
众人点头。
“那谁来告诉我,金山县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高育良的手指敲在桌面上,节奏不快,却一下下敲得所有人心里发紧。
“三分钟。一个十岁的孩子,被人围着打了整整三分钟。学校不知道,老师不知道,教育局也不知道?”他抬高了声音,“现在倒好,全国人民都知道了,燕都的领导也知道了。”
他拿起桌上的传真,重重拍下:“这是今天早上燕都转来的批示。上面只问了一句话——汉东的校园,还安全吗?”
教育厅长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刚想开口,高育良已经继续追问:“我现在不听原因,也不听经过。处理方案呢?”
赵德明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高书记,吕州早上已经开了紧急会议。初步安排是,第一,责成金山县成立调查组,尽快查清事实;第二,对涉事学生严肃处理;第三,对学校校长和班主任启动问责;第四,安排专人负责受害学生的心理疏导,并和家长协商赔偿。”
高育良端起茶杯,发现茶水已经冰凉,便又放了回去。
“就这样?”
赵德明一时没敢接话。
高育良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视频发到网上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播放量已经破亿。你们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没人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压了过去:“这已经不只是一起校园霸凌,而是重大的舆情事件,是会影响汉东形象的政治事件。燕都在看,全国人民也在看。你们拿一个调查组、几道问责程序,就想把事情糊弄过去?”
赵德明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我的要求有三条。”高育良回到办公桌前,语气没有留下任何商量余地,“第一,金山县教育局局长和涉事学校校长,先停职,再调查。最后查出有没有直接责任,是后面的事。先停职,这是态度。”
“第二,省教育厅派工作组进驻金山县,全面排查全县学校的校园安全问题。一周内拿出报告,发现问题立即整改。整改不到位,问责一把手。”
“第三,公安厅介入。视频里的孩子虽然是未成年人,但他们的家长有没有责任,有没有涉嫌违法犯罪的行为,都给我查清楚。该拘留的拘留,该罚款的罚款,必须给社会一个交代。”
他扫过众人的脸:“这三件事今天就开始。下午我要看到进展报告。”
众人连忙起身,准备出去落实。
“同伟,你留下。”
等其他人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师徒二人。高育良重新坐回椅子,脸上的严厉稍稍褪去,疲惫也随之露了出来。
“周明是你提拔的人?”
祁同伟点头:“是我从市里派到金山县的。他在那里干了两年,之前的表现一直不错。”
“那你觉得,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祁同伟沉吟片刻:“反应太慢。视频都传到网上了,县里还没有动作,说明他们的危机意识太差。”
高育良点了点头,却又说道:“不只是危机意识。根子还是没打牢。平时校园安全工作做到位,这种事情未必会发生;就算真的发生了,第一时间处理、第一时间回应,也不至于闹到网上。”
他看着祁同伟:“你用的人出了问题,你就要负责任。周明是你推荐的,他处理不好,影响的不只是金山县,也会牵连京州和你自己。这件事,你给我盯住。”
“老师放心,我现在就去金山县。”
“不用。”高育良摆了摆手,“你去了,周明反而会形成依赖。让他自己处理。处理得好,说明他还有能力;处理不好,你就考虑换人。”
祁同伟心头一紧。
高育良随即补充道:“你人在后面盯着,能给他出主意,也能给他撑腰,但不能替他把责任扛下来。这既是他的事,也是对你的考验。看人、用人、管人,缺一不可。”
“我明白了。”祁同伟起身,“金山县那边,我会盯紧。”
高育良又叫住他:“还有一点,处理要快,也要稳。别为了压住舆情就一刀切,更不能搞扩大化。那几个孩子该教育就教育,该处罚就处罚,但不能拿他们当替罪羊。孩子终究还是孩子。”
祁同伟郑重地点头。
直到这时,那条视频的全貌才再次在他的脑海里铺开。
事情始于周二下午。一段三分钟的视频悄悄出现在短视频平台,画面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缩在墙角,三个同龄孩子围着他推搡、踢打,还扯他的头发。拍摄者离得较远,镜头一直晃动,可男孩脸上的眼泪和恐惧依旧清晰可见。
视频标题极其刺眼——“汉东金山县某小学,校园霸凌无人管,孩子被打得不敢上学”。发布者还写明,自己已经多次向学校反映,可学校推诿扯皮,教育局也始终不闻不问。
当天晚上,视频播放量突破五百万。评论区里,愤怒几乎淹没了其他声音。
“这还是学校吗?简直就是地狱!”
“校长在干什么?老师在干什么?教育局在干什么?”
“汉东的干部都在干什么?吃干饭的吗?”
“把那几个打人的孩子人肉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
也正因为如此,第二天早上,传统媒体迅速跟进,舆论再也不是金山县能够自行遮掩的了。
祁同伟从高育良办公室出来,手机立刻响了起来。来电人是周明。
“祁书记,我……”
“你现在在哪儿?”祁同伟截住了他的话。
“我在县里。祁书记,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视频发出来以后我才……”
“先别解释。”祁同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360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马上做几件事。”
周明赶紧应声:“祁书记,您说。”
“第一,立刻去医院,看望被打的孩子和家长。态度要诚恳,该道歉就道歉,该赔偿就赔偿,不准谈条件,也不准推责任。”
“第二,教育局局长和学校校长先停职。有没有直接参与另说,但作为主管领导,他们难辞其咎。这是态度问题。”
“第三,把全县所有学校组织起来,做一次真正的校园安全大排查。不要走形式,查出问题就整改,整改不到位,问责一把手。”
“第四,成立舆情应对小组,及时向社会公开处理进展。别遮掩,别推诿,错了就认,认了就改。态度越诚恳,舆论越容易平息。”
周明在电话那头逐条记下,声音仍旧发颤:“祁书记,这次是我工作没做好,给您添麻烦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祁同伟打断他,“把事情处理好,比什么都重要。记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关系到整个汉东的形象。高书记已经亲自过问,燕都的领导也作了批示。你要是处理不好,谁都保不了你。”
“祁书记,我一定处理好,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祁同伟的语气稍稍缓和:“还有,那几个孩子是未成年人。处理时要掌握分寸,该教育的教育,该处罚的处罚,但不能把他们当成出气筒。舆论要平息,可他们的未来也不能被毁掉。明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祁书记,我明白。”
通话结束后,祁同伟站在省委大楼的台阶上,慢慢吐出了一口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