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话音落下,裴一泓便笑了起来,随后轻轻颔首。
“这种事,哪能真瞒得住。”
他把手里的茶罐放到一边,语气依旧平和:“这阵子给我打电话的人不少,开口闭口问的都是这件事。不过我一直说自己不清楚。”
“现在正是组织考察阶段,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大意。该谨慎,还是得谨慎一些。”
赵安邦在旁边接过话头:“裴书记说得没错。如今在汉江,他已经很少公开露面了,许多工作都是我在主持。要不是高书记和祁书记这次过来,他今天还未必会出来见人。”
这句话一说完,高育良和祁同伟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裴书记,真是不好意思,偏偏在这个时候过来打扰。”高育良客气了一句。
裴一泓摆摆手,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平时不愿意出面,就是怕外面传出些闲话,反过来影响组织上的判断。”
说话时,他脸上始终带着笑,叫人看不出半点异样。随后,裴一泓拿起一罐茶,顺手放到三人面前的桌上。
“今天就喝这个吧。”
茶罐看着并不显眼,高育良瞥了一眼,顿时来了兴致。
“裴书记,这又是哪位老战友送来的好东西?”
他这话并不是随口调侃,背后还有一段汉东人都熟悉的说法。
当初沙瑞金接待侯亮平时,也曾拿出过一罐武夷山慈心园大红袍。单从这个细节,便有人觉得,沙瑞金表面上看着清廉,私下里却未必完全如表现出来的那样。
他说茶叶是战友送的,可究竟是战友送的,还是老板送的,电视剧里始终没有交代清楚。正因为没有说透,这个细节才格外让人浮想联翩。
裴一泓先怔了一下,紧接着便放声笑了出来。
他在汉东待过不短的时间,关于这个说法,自然早就听人讲过。
“高书记,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哪来的战友?”裴一泓笑道,“我是在汉江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干部,认识的都是朋友,可没有什么战友。”
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气氛立刻轻松起来,几个人全都笑了。
赵安邦也跟着笑了笑。他伸手拿起那罐茶,打开后放到鼻端闻了一下,神色随即认真起来。
“高书记,祁书记,这茶确实是我们汉江的东西。这个味道我太熟了,不会认错。”
裴一泓靠在一旁,笑呵呵地说道:“两位从远处过来,当然得用汉江自己的茶招待。怎么样?不会觉得我们失了礼数吧?”
高育良和祁同伟同时摇头。
“裴书记,你这话就客气了。能有这样的招待,已经很周到了。”
裴一泓笑着开始烧水泡茶。没过多久,淡淡的茶香便在办公室里散开。高育良和祁同伟都凑近闻了闻。
“香气真不错。”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裴一泓点头道:“我也觉得好。这茶还是我下乡调研时偶然发现的。”
“那是个山村,山水条件好,茶树也长得不错。有一次,农户给我倒了一杯自家茶,我喝过之后就一直惦记着。”
“回省里以后,我把这件事跟安邦书记提了一下,我们很快就有了想法。既然外面的普洱、武夷山茶和龙井都能打出名气,汉江的绿茶也不比它们差,为什么不能做出自己的品牌?”
裴一泓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
“于是,当地政府按照这个思路办起了茶厂。茶厂建起来以后,不但让当地多了就业岗位,也让不少人能够进厂工作。至于茶农,继续把茶树种好就行。一边生产,一边带动整个地方发展,事情就是这么办起来的。”
赵安邦在旁边连连点头,显然很认可这番话。
祁同伟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清爽,带着一股熟悉的清香,滋味有些像龙井,却又有自己的特点。
“确实是好茶。”
他放下茶杯,忍不住赞了一句。
而在心里,祁同伟对裴一泓的敬意又多了几分。裴一泓身为省委书记,不可能亲自精通每一项具体事务,可他仅凭一次下乡喝茶的经历,就能想到把一个村子的产业做起来,还能和赵安邦一起推动茶厂落地。
能从许多竞争者中走到今天,裴一泓自然有自己的本事。
几人喝着茶,谈话也渐渐转到了汉东。
裴一泓望向祁同伟:“祁书记,虽然我人在汉江,可你在汉东做的那些事,我多少也听说了一些。”
“你推动的反腐倡廉工作,确实让人佩服。要不是这次见到你,我都准备安排人员去汉东取经了。”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肯定:“这项工作,完全有资格被记进汉东的历史里。”
祁同伟连忙谦逊道:“裴书记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后面的工作能不能顺利推进,关键还得看队伍。没有一支靠得住的队伍,什么设想都很难真正落地。”
裴一泓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这件事我也考虑了很久,只是始终没能真正下定决心。”
他端起茶杯,沉声道:“说到底,这是在和人性较量。人心复杂,很多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和你好好聊聊这项工作。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有想法,也敢把想法拿出来实践。我们这些老家伙要做的,就是尽力给你们提供支持。”
“我和你的想法一样,也希望眼下的情况能够慢慢改变。”
说完,裴一泓提起茶壶,又替几人的杯子添满。
不过,他很快又提醒道:“祁书记,你做的事情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方向没有错,但自己也要把安全和分寸放在心上,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祁同伟神色一正,郑重应道:“裴书记的话,我记住了。”
另一边,高育良和赵安邦也聊了起来。
“安邦书记,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倒是我已经显得老了。”高育良笑着说。
赵安邦连忙摇头:“高书记说笑了,您和当年相比,哪里有什么变化?”
高育良端起茶杯,望着他道:“汉东那边的人,这些年可没少念叨你。什么时候有空,还是回去看一看吧。”
赵安邦听得一愣,随即苦笑起来。
“高书记,您这是哄我高兴呢。”
“我不是哄你。”高育良摇头道,“当初你在汉东做出的成绩,老百姓都看在眼里。群众心里有杆秤,我一直相信这个道理。”
赵安邦笑了起来,只是笑声中带着几分感慨。
“做官一任,就该尽力造福一方。这是我一辈子都没有变过的念头。”
他看了看几人,缓声说道:“只希望汉东和汉江的百姓,都能把日子越过越好。”
不知不觉间,谈话已经持续了很久,到了该吃饭的时候。
裴一泓放下茶杯,招呼众人:“两位要是不嫌弃,就到我家里吃顿饭吧。我家那口子在大学,这段时间正好放假,也请你们过去坐坐。”
高育良和祁同伟对视一眼,随后都点了点头。
裴一泓把他们请到家里,显然已经不只是普通的公务往来了。官场上向来少有真正的朋友,可在这一刻,他确实把两人当成了朋友。
高育良站起身来。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