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上，李达康一直板着脸，没有半点睡意。
他心里乱得厉害，只能不停抬手揉着眉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高育良，祁同伟！”
这两个名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怨气。
常委会结束之后，李达康就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必须离开的地步。
那场交锋看似只是几句争论，实际上却让他彻底看清了局面。如今的他，早已不是汉大帮的对手。
以前高育良和他旗鼓相当，谁也压不住谁。可是现在，高育良已经坐上了省委书记的位置，手里的权力比过去大了太多，行事又谨慎深沉，根本不是当初可以相比的。
单凭一个高育良，李达康就很难招架。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祁同伟。
这个人如今显露出来的政治智慧，已经不能再用从前的眼光去看了。李达康甚至觉得，祁同伟身上有着当年高育良的影子。
可祁同伟又不完全像高育良。
当年的高育良已经够厉害了，而现在的祁同伟，心思和谋略竟然丝毫不弱，甚至快要追上如今的高育良。
偏偏他还年轻，眼下也只是副省长，往后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至于他背后的那个人，更是让李达康想起来就觉得压力惊人。
两个这样的人站在前面，汉大帮在汉东的势力已经成了独一份。
李达康望着飞机舷窗外，却怎么也看不到汉东的希望。
照这样的局势发展下去，未来的汉东，恐怕注定要落在汉大帮手里。除非等高育良和祁同伟都离开汉东，否则这种局面很难改变。
可真等到那一天，只怕也轮不到他李达康了。
赵达功和于华北同样不是简单人物。
秘书帮如今已经散得七零八落，反倒是这两个人的力量一步步壮大。现在他们还没有真正站到台前，看起来也并不显山露水，可李达康清楚，往后的汉东，必然少不了他们的位置。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现在不走，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沙瑞金之前提醒他的时候，他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事情没有严重到那一步。现在回头再看，真正幼稚的人是他自己。
好在还不算太迟。
飞机落地后，李达康没有耽搁，马上拨通了沙瑞金的电话。
“喂，沙书记，我是李达康。”
“达康书记？”电话那头的沙瑞金明显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
两人前些日子才分开，李达康这么快又联系他，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沙瑞金略一思索，便问道：“你这是想明白了？”
“还是得谢谢沙书记提醒我。”李达康苦笑了一声，“我回去认真想了想，最后决定按您说的办。这个汉东，我现在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沙瑞金笑了起来。
“想通了就好嘛。现在离开，也不算晚，毕竟这才过去几天。”
“沙书记，我这段时间正好没什么事情，现在人已经到了燕都。您要是方便的话，我想过去拜访一下。”
“行，你过来吧。我这会儿正好有时间。”
两个人又客套了几句，这才结束通话。
电话放下后，沙瑞金脸上的笑意并没有消失，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思索。
李达康这么快跑到燕都，绝不可能只是因为听进了他的劝告。
这里面，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和李达康打交道这么久，沙瑞金对他的脾气和性格都很清楚。要不是遇到了麻烦，李达康不会这么急着找上门来。
没过多久，李达康便到了。
“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达康书记。”沙瑞金笑着迎了一句。
“哈哈，沙书记说得是。”李达康也跟着笑，“以后还希望能有更多向您请教的机会。”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问道：“怎么，突然想明白了？”
李达康抬起头，与他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沙瑞金的眼神深沉，仿佛什么都已经看出来了。
既然如此，李达康也没必要继续遮掩。他如今已经离开汉东，再说起常委会上发生的事情，也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于是，他把那天的交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沙瑞金听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汉大帮已经强到这种程度了？”
在沙瑞金还留在汉东的时候，汉大帮虽然也很有势力，却远远没有达到如今这个地步。
“今时不同往日啊，沙书记。”李达康的语气里满是不甘，“您离开之后，汉大帮就像是彻底起来了。尤其是高育良当上省委书记以后，他们在汉东更是如日中天。”
沙瑞金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是真的决定离开了？”
李达康沉默片刻，重重嗯了一声。
“我想清楚了。继续留在那里，对我来说未必是好事，离开或许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既然你已经到了燕都，那这两天就抓紧找找关系，看看能不能把调动办下来。”沙瑞金说道，“我这边也会帮你联系几个人。”
听到这句话，李达康眼中顿时有了亮光。
“谢谢沙书记！”
“跟我还客气什么？”沙瑞金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了几分，“正好，我有个侄子，对你们京州的一个项目挺感兴趣。”
李达康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在汉东，对那边的项目也不是很熟悉。”沙瑞金继续说道，“年轻人嘛，总想多试一试，这很正常。可做长辈的，总得替他看看，把把关。”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只是我对这一块确实不太了解。”
说到这里，沙瑞金看向了李达康。
李达康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沙书记，孩子想做点事情，就应该让他大胆去试。”李达康接过话头，“年轻人有的是成长机会，多见见世面也没坏处。”
“这样吧，等您侄子到了京州，就让他来找我。我帮他了解一下情况，给他提点建议，总归不会有错。”
沙瑞金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李达康一会儿，随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两人谁都没有把话挑明，可该说的意思已经说清楚了。
这笔交易，也就在几句看似普通的闲谈里定了下来。
看着沙瑞金脸上的笑，李达康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些。
沙瑞金提到的，是京州正在推进的一个新项目。一旦拿到项目，收益相当可观。
按照李达康以往的性格，他本来不会答应这样的事情。他最在意的，就是不能让自己的政治名声留下污点。
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多少选择了。
如果还继续留在汉东，高育良随时可能让他陷入更大的麻烦。等到政治前途都保不住的时候，再谈什么政治羽毛，根本就是笑话。
因此，这一次李达康答应得很干脆。
他手里的关系，未必足以帮他顺利完成调动。沙瑞金的情况却不一样，他背后的那些叔叔伯伯经过这么多年经营，想必早已坐到了不低的位置。
有这些人出面帮忙，他的调动自然会顺利许多。
既然双方各取所需，他也就顺势接下了这笔交易。
看到李达康低头思量，沙瑞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达康书记，今天就在我这里吃饭吧。晚一点，我带你去见几位老人家。”
李达康眼睛一亮。
“好，那就麻烦沙书记了。”
另一边，李达康在燕都四处奔走的时候，吴春林、祁同伟和周秉义一同去了医院，准备看望孙连城。
这次牵涉到人事调整，吴春林代表组织部门，必须和孙连城正式谈话。周秉义代表纪检部门，则要向孙连城宣布懒政干部测评的结果。
至于祁同伟，是吴春林担心事情不好办，特意向高育良提出要求，让他一块儿参加的。
车上，祁同伟笑着打趣吴春林：“吴部长，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啊！”
就在刚才，吴春林还在高育良面前说过，祁同伟和孙连城的关系不错。祁同伟这句话，自然是在拿这件事开玩笑。
吴春林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回答得理直气壮。
“祁副省长，我是组织部长。省里哪个干部和谁熟，谁跟谁沾亲带故，我要是弄不清楚，还怎么管人事？”
两人如今站在同一条船上，说话自然不用太多顾忌。
“吴部长，这才叫真正的大权在握。”祁同伟笑道。
吴春林摇头：“说到权力，谁能跟你比？你手下可是管着几万号人。”
说着，他还抬了抬手里的材料。
“这一次有你祁副省长在，我估计孙连城不会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他只要点头，我这趟任务也算完成了。”
祁同伟笑了笑。
“你这话说反了。不是因为我在，他才会答应，而是他自己心里还惦记着这个位置。”
吴春林一脸诧异：“他不是已经彻底躺平了吗？整天除了看星星，什么都不管，怎么还会惦记当官？”
“君子要等合适的时机才行动，他怎么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祁同伟说道。
吴春林仍然不太相信：“可外面都在传，他每天晚上就盯着星星看。”
“看星星和做官又不冲突。”祁同伟瞥了他一眼，“吴部长，你这是受李达康影响太深了。”
“李达康那个人心思重，外面传出来的这些话，说不定就是他让人故意放出去的。”
祁同伟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人家孙连城以前当区长，下班以后不接受企业老板的宴请，也没有乱搞男女关系，只是喜欢看看星星。这样的清官，现在可不好找。”
“看星星就是个兴趣，只要没耽误工作，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在光明区的时候，哪怕晚上照样看星星，不还是把百亿投资留住了吗？就凭这一点，他也比丁义珍那种贪污腐败的人强得多。”
吴春林听得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感慨道：“祁副省长，你这番话，倒是让我一下子想开了。”
几个人说话的工夫，车已经停在了医院门口。
他们带着秘书下车，秘书手里提着慰问品，跟在三人身后走进医院。
院长早就收到消息，已经在门口等候。看见几位领导出现，他连忙迎了上来。
“王院长，孙连城同志现在情况如何？”祁同伟问道。
王院长赶紧回答：“祁副省长，孙连城同志一切都好。我们请来了最好的专家，他的伤势已经明显好转，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出院。”
在三位领导面前，他表现得格外殷勤，亲自把他们带到了孙连城的病房外。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们有些话要单独和他说，你先在外面等着。没有我们的允许，不要让其他人靠近。”
“好的，祁副省长。”王院长连忙答应。
三人上前敲门。
没过多久，房门便打开了。
“祁副省长，吴部长，周书记。”
看见三人一起出现，孙连城苍白的脸上很快泛起了红色，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来来来，三位领导里面请。”
他赶紧把三人迎进病房，态度十分客气。
几人坐下来，先简单寒暄了几句。
随后，吴春林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孙连城，今天我代表省委，正式和你谈一件事情。”
听到这句话，孙连城眼里顿时闪过一丝激动，连忙坐直了身体。
吴春林可是组织部长，主管干部人事调整。他用这样的口吻开口，孙连城已经猜到了一些内容。
“孙连城同志，你之前是副厅级干部，对吧？”
“是的，吴部长。”孙连城点头。
吴春林嗯了一声，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省委常委会综合考虑了你近期的表现，也结合了你过去的工作经历，研究决定，调你到工信厅担任副厅长。你如果有什么意见，现在可以提出来。”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孙连城像是没听清，伸手掏了掏耳朵，随后不可置信地盯着吴春林。
“吴部长，我没有听错吧？”
吴春林笑着点头：“这种事情，我还能拿来跟你开玩笑吗？”
孙连城的嘴唇微微发颤，脸上也重新有了血色。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突然被一份从天而降的喜讯砸中了。
“我……我愿意！”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里已经浮出了泪光。
孙连城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最后竟然还能回到领导岗位，而且还是一个有实权的位置。
当初在懒政干部会议上怒斥李达康之后，他已经想过以后就这么算了，干脆躺平。可李达康真的把他调到少年宫，他反而一直适应不了。
他在光明区当了那么多年区长，忽然从那个位置被挪到一个闲得发慌的岗位上，换成谁都不会马上习惯。
这些年，他当然有过失落，可他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做事的念头。
如今，机会终于再次摆到了面前。
吴春林一直没有打断他，只是观察着孙连城脸上的变化。那张脸上先是震惊，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又变成了激动，他几乎能看出孙连城心里经历了什么。
等孙连城慢慢回过神来，吴春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恭喜你，孙连城同志。”他笑着说道，“不对，以后该称呼你孙副厅长了。”
孙连城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立刻从床边站起身。
“谢谢！谢谢吴部长！”
他转过身，又连声说道：“谢谢祁副省长，谢谢周书记！”
这一刻，他的情绪怎么也压不住。
“好了，都是同志，别这么客气。”吴春林示意他坐下。
说完，他又看向周秉义：“正好周书记也在，他还有事情要向你通报。”
孙连城满怀期待地看向周秉义。
周秉义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孙连城同志，我这次过来，主要是向你说明懒政干部测评的结果。”
“在这次测评中，你的结果是优秀。”
周秉义脸上带着笑，语气也很温和。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因此背着包袱。我们在工作中，总会遇到一些不公平的情况，但那是当时特殊的历史原因造成的，不能说明你这个人有什么问题。”
孙连城当然听得懂这番话的意思，连连点头，眼中的激动又多了几分。
周秉义这次来，同样是代表省委。他亲口宣布测评优秀，就等于把压在孙连城头上多年的懒政帽子摘掉了。
“谢谢您，周书记。”孙连城认真说道。
周秉义摆了摆手：“不用说这些。你是真心想干事，这一点我们都看得见。”
“真要感谢，那就感谢你自己。”
这句话说完，病房里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祁同伟也看着孙连城，笑道：“看到你恢复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孙连城转头看向他，神情格外真挚。
“祁副省长，这一切都得谢谢您。没有您的帮助，就没有今天的我。”
三个人里面，他对祁同伟的感激最深。
当初在光明区任职时，祁同伟就一直对他颇为关照。后来他被调到少年宫，祁同伟也没有把他忘掉，还曾经多次过去看望他。
“好好干。”祁同伟朝他点了点头。
孙连城用力应了一声。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几天之后，燕都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