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把话说到这里,周秉义只觉得眼前一下亮了起来。
“高书记,您的意思是,这次懒政干部测评会,真正要办的人,其实是孙连城同志?”
高育良没有绕弯子,含笑点了点头。
“秉义,你理解得没错。”
周秉义主动向高育良靠拢之后,高育良对他的印象一直不错。再加上这段时间的接触,他早已经把周秉义看成了自己人。
“您是准备替孙连城正名?”周秉义继续问道。
“同伟之前带你去见过孙连城,你应该已经清楚了,他不是一个懒政干部。”
周秉义点头:“这一点,我确实知道。”
“既然要还他一个清白,我没有意见。”周秉义顿了顿,还是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可是,为了这件事专门召开这样一个会议,会不会动静太大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笑意不减。
“秉义,你这个判断,可就偏了。”
话音刚落,秘书推门走了进来,告诉高育良,外面还有一个会议等着他参加。
高育良抬腕看了看时间,这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对周秉义说道:“我差点把这个会忘了。这样,我先过去。”
“你要是想弄清楚这里面的道理,就去找同伟。他会给你解释。”
周秉义答应下来。
今天该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他正好也没有别的安排,出了门便拿出手机,给祁同伟打了过去。
祁同伟接到电话后很是热情,直接让他到厅里喝茶。周秉义叫上司机,没多久便赶到了省厅。
“周书记,真是好久不见了!”
看到周秉义走进来,祁同伟马上起身相迎,脸上的笑容十分自然。
周秉义也笑道:“最近事情多,忙得脱不开身。祁副省长,您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这不是忙着完成你们交代下来的任务吗?都快把我忙死了。”祁同伟故意叹了口气,“你们这一项工作,可真够折腾人的。”
“祁副省长,您可别这么说。”周秉义坐了下来,“这任务又不是我给您安排的,我哪有这个胆子。”
他刚坐稳,便接着说道:“再说了,省厅上报的数据里,可是一个懒政干部都没有。”
祁同伟顿时笑出了声。
“那是必须的。厅里的干部是什么情况,我这个当领导的还能不清楚?”
“咱们这里全是认真干事的好同志,哪来的懒政干部?我不过是按照实际情况上报而已。”
周秉义忍不住摇头:“也就您敢这样报。其他部门,还有各个地州,多多少少都报了一些上来。”
祁同伟对此并不在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虑。我祁同伟做事有一条底线,不能坑了跟着我一起干活的兄弟。”
“既然我们这边没有,那就照实报。总不能为了让数字好看,就硬给自己人扣一顶帽子吧?”
周秉义听完这番话,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跟着祁同伟这样的领导做事,至少不用担心什么时候被推出来背锅。手底下的人有安全感,自然也更愿意干活。祁同伟能在省厅站稳脚跟,确实不是没有原因的。
“除了省厅之外,别的部门和地州,有没有交白卷的?”祁同伟问。
周秉义摇了摇头:“没有,基本都报了。”
祁同伟点了一下头,接着问:“那这些懒政干部,你准备怎么处理?”
周秉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祁副省长,我也不瞒您。按照我原来的想法,既然名单报上来了,就应该处理。”
“可是,我刚刚从高书记那里过来。他的意思是,这次测评工作完成了就行,至于名单上的人,不准备继续追究。”
祁同伟看着周秉义的表情,已经猜到他在纠结什么。
“周书记,你是不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周秉义没有否认:“我刚才也向高书记提过这个问题。他说,这件事情办完就算达到目的了。”
“可这样一来,我们前面折腾这么久,难道只是为了给孙连城正名?如果只是这个原因,那其他地方报上来的名单,岂不是全都白做了?”
说到这里,他补充了一句:“高书记让我来找您,说您能把这里面的道理讲明白。”
祁同伟看着面前一脸认真的周秉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周秉义这个人能力不差,态度也正,可和那些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相比,终究少了一些基层经验。很多事情,他还习惯从道理和结果去判断,却没真正适应官场里的弯弯绕绕。
“周书记,咱们不妨把这件事拆开来谈。”祁同伟坐直了身体,“我记得你以前主要做理论研究,对吧?”
“没错。”周秉义点头,“我在地州工作过一段时间,算是有过一些基层经历。后来就被调到上面,主要从事理论研究。”
“那就难怪了。”祁同伟笑了笑,“我给你分析分析。”
“你为什么觉得这项工作没那么重要?是因为你认为,它的作用仅仅在于替孙连城恢复名誉?”
周秉义没有回答,可他的眼神已经把答案说得清清楚楚。
祁同伟见状,继续说道:“孙连城这个人,难道不重要吗?”
“那倒不是。”
“你真正的想法是,他虽然重要,可还没有重要到值得专门为他安排这样一场会议,对不对?”
周秉义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显然正是这个意思。
祁同伟轻轻摇头。
“如果你这样理解,那就错了。”
“孙连城过去是副厅级干部,还是光明区的区长,曾经替光明区留下过上百亿的投资。如今他人在京州市少年宫,担任辅导员,却又救下了几十名孩子。”
“这些情况你都知道。既然如此,给他恢复名誉,完全配得上这项工作。”
祁同伟语气一转:“当然,这不只是替孙连城说几句好话那么简单。这是我们提前布置好的一步棋。”
周秉义慢慢点了点头。
他原先一直以为,这次测评就是一场针对懒政干部的政治斗争。现在经过祁同伟提醒,他才发现,斗争确实存在,可替孙连城扭转名声,同样是计划中的一环。
“祁副省长,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片面了。”
祁同伟摆了摆手:“你长期做理论研究,基层待得少,第一次遇到汉东这种复杂局面,判断出现偏差很正常。”
“不过你要记住,官场上的事情不能只看一个固定目的。很多时候,结果固然重要,可过程同样重要。有的时候,大家盯着的是最后落地的结果;有的时候,真正起作用的,反而是事情怎么走到那一步。”
他说着,又把话题拉了回来:“现在回到眼前。各地报上来的那些懒政干部,你打算怎么办?”
周秉义想了片刻,回答道:“既然高书记不准备追究,那就不追究。”
“这个方向对了,但还差一步。”
周秉义立刻看向祁同伟:“还请祁副省长教我。”
他刚到汉东,就遇上了这么复杂的局面,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头绪。祁同同伟愿意耐心点拨,他自然格外重视。
祁同伟沉吟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
“我给你提几条建议,当然,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第一,各地报上来的懒政干部名单,你直接销毁,之后也别再过问。关于这件事情,不要再安排追踪,更不要弄什么后续报道。时间久了,没人提,自然就淡下去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最后怎么处理,你向高书记汇报,让他和组织部门打个招呼,别因为这次测评影响这些干部的年终考核。”
“等这两件事办完,你就别再做其他动作了。最好暂时离开公众视线一段时间,不要频繁露面。”
“这样一来,事情会自己冷下去,大家也就都明白上面的意思了。”
周秉义先是怔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点头说道:“我明白了,祁副省长。”
他又不是糊涂人,只是缺少一些处理基层事务的经验。祁同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当然听懂了。
这场测评从头到尾,真正要解决的,果然只有孙连城一个人的问题。
几天后,高育良召集常委们召开常委会。
会议开始,高育良先开口定下了基调。
“各位同志,今天要谈的,主要还是前段时间那场懒政干部测评。”
在场不少常委心里一沉,不知道高育良接下来准备说什么。当然,汉大帮的人,以及少数清楚内情的人,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
赵达功嘴角微微上扬,他已经猜到了高育良想做什么。李达康的脸色则有些发白,他的政治敏感性很强,同样明白这场会议绝不会只是简单收尾。
高育良看向周秉义:“这次测评的情况,就请周书记先做个简短汇报吧。”
周秉义早就得到了高育良的提醒,听到这话后立即会意,拿起事先准备好的材料念了起来。
材料写得很笼统,来来回回都是一些官方说法,真正有用的信息并不多。讲到最后,也只是提到各地各部门一共报上来了几十名懒政干部。
周秉义发言结束,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等着高育良做最后总结。
高育良清了清嗓子。
“总的来说,这次测评工作完成得不错。各地各部门都主动排查出了自身存在的问题,这对干部队伍建设来说,是一次进步。”
“关于名单上的那些同志,周书记已经把材料交给我看过了。我个人没有什么意见。”
“人非圣贤,谁都有犯错的时候。对于这些干部,我的意见是,以提醒和口头教育为主,不作进一步处理。”
这番话一出口,周秉义下意识朝祁同伟看去。
果然,祁同伟之前说得没错,高育良压根就没有处理这些人的打算。
祁同伟朝他挑了挑眉,脸上带着一副“你看吧”的笑意。
另一边,李达康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扫了一眼周围,发现不少常委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高育良不追究他们,自然赢得了这些人的好感。
可这还不是高育良今天真正要达到的目的。
等到众人一致举手通过之后,高育良话锋一转。
“关于这次懒政干部测评,我还有一点想补充。过去有些同志曾经被扣上过懒政干部的帽子,可经过这些年的工作,他们已经证明自己是合格的干部。”
听到这句话,常委们心里顿时有数了。
高育良说的,分明就是孙连城。
“比如孙连城同志。”
高育良带着笑意,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
赵达功和于华北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祁同伟与周秉义则只是相视一笑。
李达康在心里长叹一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孙连城同志过去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被评定为懒政干部。”高育良说到这里,朝李达康看了一眼,“他是汉东近十年来第一个被评为懒政干部的人。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但处分既然已经作出,就确实落到了他的头上。”
“好在孙连城同志知耻而后勇。这几年,他在少年宫辅导员的岗位上认真负责、尽心尽力,终于靠自己的表现摘掉了那顶帽子。”
这番话说得很明白。
多年压在孙连城头上的“懒政干部”标签,今天算是被高育良亲口拿掉了。
常委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李达康身上。
李达康把手藏在桌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白得吓人。他当然想反驳,可眼下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当初京州上报那份名单时,签字的人就是他。
可当时的情况摆在那里,他也不可能直接给孙连城扣上懒政干部的帽子。孙连城刚刚救下五十名孩子,还拿到了省级先进个人表彰,李达康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针对他,更没有那个胆量这么干。
真要那样做,别说京州上下会有意见,就算到了常委会上,他也会立刻成为所有人攻击的目标。
高育良这一套接一套地铺下来,衔接得严丝合缝,李达康根本无从下手。
高育良继续说道:“说起来,孙连城同志这些年还是做了不少实事的。尤其是前不久发生的那件事,相信大家都已经听说了。”
说完,他看向吴春林。
“吴部长,你来介绍一下孙连城同志的情况。”
这件事,早在会议之前,高育良就已经和吴春林沟通过了。
吴春林马上明白过来,从手边拿出孙连城的简历,当着众人的面念了起来。等他把简历内容念完,孙连城看了一眼在场众人,会议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更加微妙。
高育良重新开口:“俗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我们组织这次懒政干部测评,最初的目的,是把情况摸清楚,把问题找出来。可在实际工作中,干部难免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出现错误。”
“所以,我们要允许干部犯错,也要给他们改正的机会。”
这几句话,已经替孙连城的过往定下了基调——他当年的问题,并不是主观上不想干事,而是有着不得已的原因。
李达康额头上的青筋轻轻跳动。
他知道,高育良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然,高育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关于孙连城同志,我个人是很欣赏的。他过去确实做过不少实事。比如丁义珍逃跑之后,是他稳住了那些开发商,避免局面进一步失控。”
“我们不能因为一件事情,就把一个人彻底否定。达康书记,我说的这件事,没有问题吧?”
高育良似笑非笑地看着李达康。
李达康心里一阵发苦,却只能点头。
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他根本无法否认。
高育良得到回应后,继续说道:“我认为,孙连城同志还是很不错的。再加上他之前获得了省级先进个人表彰,所以我觉得,他不适合一直留在少年宫辅导员这个岗位上。”
“对于这样认真做事的干部,我们不能让他流了血又流泪。既然他有能力,就应该把他放到能够充分发挥能力的位置上去。”
高育良的声音并不高,可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这时,众人才真正明白,他前面铺垫了这么多,最后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赵达功只是淡淡看了高育良一眼,没有发表意见。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高育良和李达康之间的争斗,孙连城去哪儿,对他并没有太大影响。
于华北抬手摸了摸鼻子,先后看了看高育良、吴春林、周秉义和祁同伟,最后依旧没有开口。
李达康却气得浑身发抖。
高育良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真正的目的竟然是要重新启用孙连城。
高育良自己也清楚,这个提议十分大胆。一个已经被免职的副厅级干部,要是重新起用,绝不是一句普通的干部调整那么简单。
因此,他说完之后便没有继续解释,只安静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会议里一时没人说话。
祁同伟见场面冷了下来,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同意高书记的意见。”
“孙连城同志有能力,也有担当,确实应该把他安排到更能发挥作用的岗位上。”
祁同伟略微停顿,随后直接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看,不如让他回光明区担任区长。既然事实已经证明他是个好干部,那就让他官复原职。”
说完,祁同伟笑着看向众人。
李达康听到这里,差点当场炸开。
在座的常委们也一个个面露惊色,谁都没想到祁同伟会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可他们转头看了看高育良,马上又反应过来。
祁同伟是汉大帮的核心人物,他敢在这个时候提出让孙连城回光明区,显然已经得到了高育良的授意。
李达康再也坐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
“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