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还有别的意见吗？有想法就直接说。”
高育良面带笑意，把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见没有人提出异议，他便当场拍板，孙连城列入先进个人名单的事情，就此定下来了。
会议室里，众人的视线或明或暗地落到了李达康身上。
谁都清楚，孙连城曾经被李达康定性为懒政干部。如今，这个被他批评过的人，却在高育良的推动下成了先进个人。高育良今天这一手，摆明了是在当众打李达康的脸。
其中的较量，大家看得明明白白，只是谁也没有出声。
高育良和李达康之间，权力地位本来就不是一个层次。汉东本地派的人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更别说刚到汉东不久的赵达功、于华北和周秉义了。他们自然不会替李达康说话。
“今天的会议，主要议题差不多就这些。”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轻松。
“议题少，也是因为赵省长、于副SJ还有周SJ刚到汉东，先让大家彼此熟悉熟悉。等互相了解了，往后开展工作也方便。”
他说着笑了一下，又问道：“各位还有没有别的事情？没有的话，咱们就散会，晚上我请大家吃饭。”
话音刚落，张正言便举起了手。
“育良SJ，我这里还有一点情况。”
顷刻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张正言身上。
高育良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笑眯眯地开口：“张正言，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李达康脸上的神色顿时沉了几分。赵达功和于华北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可两人眼里的意味却十分明显。
他们都知道，高育良不可能只准备了前面的表彰，后面肯定还有安排。
果然，张正言再次提到了孙连城。
“高SJ，关于授予孙连城同志先进个人称号这件事，我担心他本人未必愿意接受。”
他故意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高育良顺势问道：“他为什么不愿意？”
这个问题，他显然不是不知道，只是故意让张正言说出来。
张正言斟酌了一下，回答道：“据我了解，当年那场懒政干部会议，对孙连城同志的影响很大。这些年他虽然没有明着说过什么，但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能看出他心里还是有些想法的。”
高育良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追问：“你说的上面，是指我们省委？”
“这个……”
张正言干笑两声，随后极快地瞥了李达康一眼。
他没有正面回答，可这个动作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会议室里的人都看见了，李达康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李达康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怒意一下子冲了上来。他盯着张正言看了片刻，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今天的长委会，从头到尾都是汉大帮在有意针对他。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孙连城说事，换成谁也不可能毫无反应。他只能用一声冷哼表明态度，否则在这些人眼里，他就真成了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高育良却像没有看见他的怒火一样，慢悠悠地说道：“孙连城有点情绪，也很正常。类似的事情落到任何人头上，心里都不会舒服。”
“但是，有情绪归有情绪，先进个人的表彰还是要接受的，不能因为心里不痛快，就把组织上的决定推开。”
“育良SJ，我之前已经找过孙连城，也把这件事和他讲清楚了。”张正言接过话，“可他对当年的事，确实还没有完全放下。”
高育育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这么说，他现在还在为当年的事情生气？”
张正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响起一声冷哼。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李达康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这一次会议上，高育良带着汉大帮连续对他出手，他已经忍了很长时间。可对方明显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步步紧逼，硬是要把当年的事情重新摆到台面上。
他再也压不住火，只能当场顶了回去。
张正言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半点恼怒，反而仍旧挂着笑。
因为这一切，本来就是提前安排好的。
他随后看向高育良。高育良同样笑而不语，显然已经达到了目的。
他们今天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让李达康动怒。李达康越是生气，越容易在情绪失控之下露出破绽。至于李达康当初如何处理孙连城，那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根本没有立场因为孙连城有情绪而发火。
只要李达康真的发作，汉大帮就能顺着这个口子继续攻击他。
张正言看着李达康，笑着说道：“达康SJ，孙连城同志的情绪，确实和当年的懒政干部会议有关。他当时在会上受到批评，这件事恐怕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影响。”
“哼，懒政干部会议。”
李达康脸色连番变化，到了最后，还是强行把火气压了回去。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些人就是在故意激怒自己。这个时候越是动怒，越会掉进对方挖好的坑里。
坐在一旁的祁同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中。见李达康硬生生将怒火按了下去，他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李达康这个人确实不简单。哪怕立场和手段都让人不喜，可他在政治上的敏锐和判断力，绝不能小看。
高育良对此倒没有失望。李达康要是这么轻易就被激怒，那也就不是李达康了。汉大帮本来就存着试探的心思，他自己同样如此，能不能把李达康逼出破绽，并不急在这一时。
“好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要一直重复了。”高育良笑着摆了摆手，“张正言，你刚才说孙连城心里还有想法，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
“育良SJ，您说。”
“既然他心里有意见，那我们亲自去见他一次，不就行了？”
高育良这句话落下，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李达康听得牙根发紧。
高育良是省委SJ，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明显的政治信号。要是高育良真的亲自去看孙连城，那就等于在公开场合释放出一个态度——省委要替孙连城重新正名，甚至有可能为当年的事情翻案。
这是李达康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高育良还没来得及继续说，李达康便抬起了手。
“高SJ，我有不同意见。”
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高育良像是早有所料，立刻问道：“达康SJ，你有什么看法？”
李达康脸上挤出笑容：“我的意思是，这一趟其实没必要去了。”
他稍稍停顿，接着说道：“孙连城同志是市里的人，吴柿长已经亲自去看过他。昨天的报纸也登了这件事，我相信在座各位都已经看到了。市长去看一个市里的同志，已经足够重视，何必再惊动省委？”
“就算孙连城心里还有些意见，又能怎么样呢？”
高育良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我明白达康SJ的意思了。”
随后，他将视线转向其他人：“那大家还有没有别的意见？”
他当然不会亲自下场和李达康争论。由汉大帮的人出面，才是最合适的做法。
祁同伟很快举起手：“关于达康SJ刚才的说法，我不太赞同。”
说完，他还特意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李达康。
“我认为，达康SJ把问题看窄了。”祁同伟说道，“这次表彰是省委作出的决定。先进个人的名单原本已经确定，后来之所以把孙连城同志加进去，是因为和其他候选人相比，他的表现确实更加突出。”
“他救了那么多孩子，这份功劳摆在那里，获得这个荣誉理所应当。”
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当年的懒政干部会议，是沙瑞金亲自牵头的。孙连城同志在那场会议上被定为懒政干部，可现在事实已经证明，他身上有非常优秀的品质。既然省委决定表彰他，我们去看望一下，有什么不妥？”
祁同伟扫视众人，继续说道：“退一步讲，就算孙连城不是我们体制内的同志，凭他救人的行为，也值得我们亲自去见一面。”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众人互相看着，神色中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赵达功、于华北和周秉义更是没有想到，祁同伟竟然敢在常委会上把沙瑞金的名字直接点出来。
祁同伟并没有明说当年的懒政干部会议错了，也没有直接否定沙瑞金，可他公开强调孙连城如今的表现，并坚持省委应该去看望，这里面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
赵达功眼神微微闪动，心里暗叹祁同伟胆子实在够大。他又用余光观察高育良，见对方没有任何制止的意思，心里便有了判断。
祁同伟敢把话说到这个程度，背后肯定得到了高育良的默许。
于华北则装作低头记录，心里却早已掀起了巨浪。
汉东的官场，和汉江完全不是一回事。汉江有裴一泓在中间调和，他和赵安邦虽然也有争执，可大多数时候还是围绕工作，哪怕偶尔涉及利益，也没有闹到这种针锋相对的程度。
可汉东这里，斗争简直激烈得让人心惊。高育良从会议开始就在不断压制李达康，如今祁同伟更是公开提到前任省委SJ沙瑞金，几乎等于把桌子底下的较量直接摆到了桌面上。
汉东的水，未免也太深了。
周秉义张了张嘴，差点就要出声阻止祁同伟。在他的认知里，人走茶凉虽然常见，可在会议上这样公开点名、借题发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几个人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李达康已经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很清楚，祁同伟就是高育良派出来和自己交锋的。高育良本人，他不方便正面顶撞，那就只能先把火力对准祁同伟。
“祁副省长，你这话我可不认同。”李达康沉声说道，“先进个人就是先进个人，不能因为谁的功劳大，就让所有人都专门去看望。”
“要是每个先进个人都这么安排，我们这些人还忙得过来吗？在座的哪一位手头没有一堆事情，难道都要放下工作，一个个跑去看他们？”
祁同伟当即冷笑：“达康SJ，你这是在偷换概念。”
“我什么时候说过每一个先进个人都要去看？我说的从始至终只有孙连城同志。至于你说功劳大小都一样，我也不赞成。”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越发锋利。
“孙连城同志救下了五十名孩子，这是事实。我当时就在现场，事情经过我比谁都清楚。我想请问大家，像这样舍己救人的同志，在如今这个时代还能有多少？”
话音落下，祁同伟看向四周。
没有人立即接话，可不少人的眼神已经表明了态度。
祁同伟也没有停下：“我再补充一点。大家都忙，这我承认。可谁手上不是一摊工作？难道因为工作多，我们就连饭都不吃、觉也不睡了吗？”
“既然吃饭和休息的时间都能挤出来，抽时间去看望孙连城同志，难道就做不到？”
他顿了顿，直接说道：“在我看来，孙连城同志称得上汉东的道德楷模。省委去看望这样的人，不是多此一举，而是应有的态度。”
常委们一个个都像在看热闹。
谁都知道高育良向来能说会道，可他们没有想到，祁同伟的口才同样厉害。真要论起话里的锋芒，祁同伟甚至比高育良还要直接，几句话就把李达康逼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李达康咬了咬牙：“祁副省长，我看你这完全是在诡辩。”
“我怎么就成诡辩了？”祁同伟毫不退让，“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
众人心中默默比较了一番，反倒觉得李达康此刻更像是在强行解释。
眼看两人就要继续争吵，高育良及时开口打断：“好了，先别争了。”
他没有评价谁对谁错，只是把目光投向其他常委：“大家都说说自己的看法。”
事到如今，祁同伟再继续说下去，李达康只会被迫不断回应。与其让两人一直纠缠，不如让更多人表态，用人数把李达康的反对压下去。
高育良笑着看向周秉义：“周SJ，你先说。”
周秉义沉吟片刻，便说道：“我觉得，单凭孙连城同志这次救人的表现，省委就应该去看望他。这样的同志，值得这份重视。”
他本来就是高育良这一边的人，对孙连城也颇有好感，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唱反调。
周秉义表态后，吴春林和张正言也先后开口，明确表示赞成去看孙连城。
“我同意。”
于华北看了看在场众人的态度，最终也举手说道：“我也赞成去一趟。”
他已经看出来了，李达康现在势单力薄，根本不可能和高育良抗衡。既然大多数人都站在对面，他没有必要为了这件事强行出头。
赵达功随后也抬起手，笑着说道：“我同意去看望孙连城同志。”
转眼之间，支持高育良的人越来越多。
李达康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他原本只是提出一个反对意见，却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对立面。
高育良环视众人，最后又把视线落回李达康身上，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
“达康SJ，你还有什么意见，不妨说出来，让大家都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