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达功话音刚落,李达康的脸上便堆满了笑意。
“赵省长,既然您想了解汉东,那我就给您好好说说。”
赵达功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达康背着手,边走边说道:“咱们汉东,可是全国有名的经济强省。过去这些年,发展变化还是很大的。”
他说到这里,先看了赵达功一眼,见对方没有接话,才慢慢把话题转了过去。
“当然,赵立春同志当省委书记那会儿,汉东确实发生过不少变化。这些事情大家都知道,再翻出来讲,也没多大意思。”
李达康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几分。
“我还是给您介绍一下现在的省委班子吧。”
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东西。
赵达功只嗯了一声。
李达康便顺势开口:“我们这一批干部,基本都是那个年代走出来的。赵立春担任汉东省委书记的时候,高育良书记的升迁速度,可是相当快。”
“那时候,他先是京州市的副市长,没过多久,就调到了吕州,担任吕州市委书记。”
“在吕州干了一段时间,他又直接进了省委常委班子。这个进步速度,说实话,确实不一般。”
说完这几句,李达康状似随意地扫了赵达功一眼,开始给高育良上眼药。
赵达功把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忽然问道:“你的意思是,吕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过去并不属于省委常委?”
“当然不是。”李达康笑着解释,“按照以往的惯例,吕州市委书记并不是省委常委。”
他把话说得很轻,像是只是顺口一提,可话里的意思却并不轻。
“育良书记这个人,能力强,做事稳,也很得赵立春的信任。后来他调入省委担任副书记,还兼着省委里的职务,位置一路往上走。”
李达康特意把赵立春和高育良之间的关系点了出来。
高育良是赵立春一手提拔上来的,这样的关系摆在一起,任谁都会多想几分。至于他没有明说的那些话,赵达功自然也听得出来。
赵达功笑了笑,没有急着表态。
“高书记能力强、魄力也足,这一点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他略微停了一下,又道:“赵立春虽然是个大贪官,可在组织人事方面,眼光倒是不差,确实让他发现了高书记这个人才。”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夸高育良,实际上又没有把话说死,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模棱两可。
赵达功刚到汉东,当然不会轻易评价一名干部,更何况对方还是省委书记。
李达康却敢当面试探,已经是在押注了。毕竟他也摸不清赵达功到底是什么态度,可眼下他没有别的路,只能冒险一试。
“没错,育良书记的能力,确实是有目共睹。”李达康接过话头,“对了,您应该听说过吧?高书记以前还是汉东大学的教授。”
赵达功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这位高书记可不简单。”李达康说道,“在汉东大学教书的时候,他培养了不少学生。如今汉东政坛上,很多人都和他有师生关系。”
赵达功的兴趣被勾了起来:“都有谁?你说几个我听听。”
“比如咱们的祁副省长,就是高书记最得意的弟子之一。”
李达康掰着手指,又继续往下数:“还有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肖正清同志,也是他的学生。另外,还有不少人在政法系统任职,或者已经成了地方上的领导。”
他一口气列出了一串名字,语气里颇有些故意卖关子的意思。
赵达功表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暗暗吃了一惊。
这些人要么掌握着政法系统的重要位置,要么在地方上担任领导。单从学生分布来看,就能看出高育良在汉东经营多年的势力。
“看来,高书记确实为汉东培养了不少人才。”赵达功说道。
“那是当然。”李达康语带讥意,“人家教书是一把好手,到了政坛上,同样是一把好手。不然怎么能坐到省委书记的位置上呢?”
赵达功看了他一眼,没有点破那点嘲讽,反而笑着说道:“那你再说说祁副省长。我对这位同志,倒是挺感兴趣。”
既然李达康主动把话送到了他面前,他当然不会浪费这个机会。
听见祁同伟的名字,李达康也跟着笑了笑。
“祁同伟是高书记的得意门生,这一点您已经知道了。我就说说他的经历吧。”
赵达功的神色随即认真起来。
“祁同伟毕业于汉东大学政法系,听说当年还是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可毕业分配的时候,却去了岩台市一个山区乡镇的司法所。”
赵达功眉头微微皱起:“这么优秀的学生,怎么会被分到那种地方?”
李达康轻轻一笑,压低了声音:“听说,他当时和汉东省委副书记梁群峰的女儿,关系有些说不清楚。”
这句话,他同样是在给祁同伟泼脏水。
所谓“说不清楚”,可进可退,既能让人产生联想,将来真要追问,也能说自己只是听说,并没有下结论。
赵达功只哦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讲。
“后来,祁同伟获得了全国表彰。再往后,可能是入了赵立春书记的眼,就这么一步步走上来了。”
李达康没有再深入讲祁同伟的履历。
因为这个人的经历实在没什么污点可挑,真要硬说,反倒容易把他的形象说得更亮。李达康这次主要针对的是高育良,自然不会在祁同伟身上浪费太多口舌。
之后,他又把其他几名省委常委简单提了提。
赵达功听完,感慨了一句:“汉东还真是藏龙卧虎。”
紧接着,他忽然转头看向李达康。
“达康书记,班子里的情况你说了不少,可你自己呢?是不是也该介绍一下?”
这句话一出口,李达康立刻来了精神。
他知道,赵达功已经看出了自己跑到这里的真正目的。
“赵省长既然想听,那我就简单讲几句。”
李达康随后说起了自己的经历,从农家子弟一路走到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当然,有些内容他刻意略过了,尤其是自己和赵立春之间的那段关系。
他只是含含糊糊地提了几句,没有把里面的经过讲出来。
赵达功又不是普通人,李达康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停顿和省略,已经足够让他听出两人关系不一般。不过,他并没有当面追问。
两人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聊着汉东的局势。
突然,前方传来一道声音:“赵省长,达康书记,这么巧啊!”
赵达功和李达康同时抬头。
看到来人,赵达功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李达康的脸色却在刹那间僵了一下。
高育良来了。
他的身边还跟着吴慧芬。吴慧芬挽着他的手臂,两人显然也是出来散步的。
“高书记,没想到又碰见您了。”赵达功迎上前,笑着打招呼,“还真是有缘。”
高育良也笑了笑,转头介绍道:“达功同志,这位是我的妻子吴慧芬,目前在汉东大学教书。”
“吴老师您好。”赵达功很客气,伸手和吴慧芬握了握。
随后,高育良又对妻子说道:“慧芬,这位就是新来的省长,赵达功同志。”
“赵省长,您好。”
两人寒暄过后,高育良才把目光落到李达康身上:“达康书记,怎么还站在那里?不一起过来聊聊?”
他的眼神带着一点嘲弄。
高育良知道李达康是什么性格,见到机会就想往前凑,却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省长刚到任,他就已经跑来“汇报工作”了。
李达康只能笑着走近,分别和高育良、吴慧芬打了招呼。
高育良却没有打算给他留面子:“达康同志,你家住在市委宿舍,怎么跑到省委大院来散步了?”
李达康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挤出笑容。
“今天晚上吃得有点多,想着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正好遇见赵省长。”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高育良却只是笑:“挺好。以后你们就在赵省长的领导下开展工作,多交流几句,对工作也有好处。”
赵达功听到这里,只是笑而不语。
几人又客套了几句,便各自分开。
吴慧芬挽着高育良的胳膊走出一段路,回头望着已经走远的赵达功和李达康。
“老高,咱们这位京州市委书记,动作还真够快的。”
“新任省长才刚上任,他就急着跑来制造偶遇了。”
她语气里的讥讽十分明显:“这么多年,咱们天天在这附近散步。自从沙瑞金离开以后,可没见他来过。现在新省长一到,他倒是迫不及待了。”
高育良听完,笑着摇了摇头。
“达康书记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了解。”
“这么多年了,他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说到最后,高育良轻轻哼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小人。”
与此同时,汉江省。
裴一泓手里拿着组织部门送来的一份文件,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文件的内容很简单,却十分关键:上面要找于华北谈话,而且地点在燕都。
裴一泓沉默片刻,对旁边的王部长说道:“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说完,他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是赵省长吗?我是裴一泓。”
“刚收到一份重要文件,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咱们一起商量商量。”
大约十分钟后,赵安邦敲开了裴一泓办公室的门。
“裴书记,您找我?”
他刚进门,便看到了里面的王部长。
“王部长也在啊。”
“赵省长。”王部长起身打了声招呼。
裴一泓笑呵呵地摆手:“都坐吧。”
他走到赵安邦面前,将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王部长刚送来的,你先看看。”
赵安邦接过文件,低头迅速扫了一遍,脸色当即变了。
“上面要找老于谈话?”
裴一泓点头:“是。看这个架势,他恐怕要离开汉江了。”
赵安邦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他会被调到什么地方?”
提到于华北,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两人一起共事了这么多年,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他也确实舍不得这个老搭档。可另一方面,于华北在汉江经营多年,手里的力量很强,平时没少明里暗里针对他。
就凭这一点,赵安邦又巴不得于华北赶紧离开。
裴一泓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现在能用的空缺就那么几个,你觉得还能去哪儿?”
赵安邦抬头:“裴书记,您是不是已经得到消息了?”
“我能有什么消息?”裴一泓摇摇头,“消息没有,不过可以自己分析。”
“以老于现在的情况,想升省委书记,可能性不大,眼下也没有这样的空缺。至于省长,那就更不可能了。”
赵安邦想了想。
裴一泓继续道:“你忘了他当初说过什么?他说自己又不主管经济工作。既然如此,平调的概率自然最大。”
“您是说……”
“汉东。”
裴一泓给出了答案。
赵安邦听后,忍不住叹了口气:“最近汉东的动静,确实不小。”
“可不是嘛。”裴一泓也叹气,“那边现在乱得很,几方人马都不安生。好在高育良已经坐上省委书记的位置,局面总算在一点点往回收。他这个人,还是有能力压住那些骄兵悍将的。”
赵安邦却没有完全认同:“汉东不是刚调过去一位省长吗?我看,事情未必就这么简单。”
“你说的是赵达功?”
“对。”
裴一泓点了点头:“我和边西省的钟明仁书记比较熟,他提过这个赵达功。据他说,这个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要是上面真的把华北同志调到汉东……”
裴一泓没有把话说完。
赵安邦和他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赵达功不好对付,可于华北又是什么省油的灯吗?
于华北在汉江的时候,就经常和赵安邦明争暗斗。要不是裴一泓这个政治上的老手一直居中调和,只怕两人早就把桌子掀了。
“我担心的是,华北同志脾气太急。”裴一泓忧心忡忡地说道,“他真去了汉东,只怕容易吃亏。”
赵安邦也点了点头。
于华北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在汉江,还有他和裴一泓两个人帮着兜底。可到了汉东,高育良和赵达功能不能容得下他,谁也说不准。
赵安邦思索片刻,开口道:“裴书记,要不您最近先找华北同志谈一谈?”
“组织部门已经下了文件,说明他进入了组织考察范围。照这个情况看,他很可能会去汉东,担任省委副书记。”
“大家都是一起并肩工作的战友。真要去了汉东,哪些话该说,哪些事该做,您得提前提醒他。”
裴一泓点了点头,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