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上的名字,让高育良停了一下。
赵达功。
这个名字他并不熟悉,眼里的疑问也没有逃过赵主任的观察。赵主任马上把另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材料递了过去。
高育良接过资料,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份履历写得很细,远比网上能查到的那些内容详细。赵主任显然动用了一些渠道,连赵达功过去的任职经历、升迁时间,以及某些私密方面的情况,都整理在了里面。
高育良一页页看下去,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脑海里也跟着飞快转动。
看完最后一页,他才抬起头。
“原来是边西省的常务副省长。”
说着,高育良把那份材料在手里掂了掂,冲赵主任笑了笑。
“赵主任,费心了。”
这一句夸奖,听得赵主任脸上立刻有了笑意。
“高书记,这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事。”
他赶紧接话,又顺势拍了句马屁。
“我是办公厅主任,替您把这个家看好,也是应该的。”
高育良被他说得笑了起来。
“有你替我管着,我倒是能省不少心。”
赵主任见气氛不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高书记,我听说,这位新来的赵省长不太好应付。”
高育良没有马上回应,只是看了他一眼。
过了片刻,他才放下手里的资料。
“这种话,往后别在办公室说。”
“能走到省长这个位置上的人,哪个会是庸才?难道上面选人,连这个都看不明白?”
他语气平淡,却把话说得很清楚。
“谈不上谁简单谁复杂。大家到了汉东,都是来工作的,都是为汉东服务的。”
赵主任听出这是提醒,立刻闭上了嘴,只低低应了一声。
高育良又看了他一眼,随后低头在文件上批示起来。批完,他把文件重新递回赵主任手中。
“拿去,给各位常委都发一份。”
他顿了顿,继续交代。
“组织部的同志应该会亲自送赵省长到汉东。赵省长以前没来过这里,如今又是刚刚上任,咱们总得去迎一迎,礼数不能少。”
赵主任点头,把文件收好,转身便要出去。
刚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高育良的声音。
“小赵,先别走。”
赵主任赶紧回过身。
“你坐下,我还有几句话跟你说。”
他心里一紧,脸上却不敢露出来,依言坐回了沙发上。
高育良起身走到饮水机旁,亲自倒了一杯水,递给赵主任。
赵主任连忙站起来,双手把杯子接住,受宠若惊地说道:“谢谢高书记。”
高育良重新坐下,语气也缓和了些。
“以后在办公室,少说那些没用的闲话。”
赵主任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赶紧点头。
他知道,刚才那番提醒还没结束,高育良这是在教他怎么做事。
“高书记,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听到了情况,想跟您汇报一声。”
“你的好意我明白。”高育良点了点头,“可你也得记住,很多地方都可能有人听着。”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目光落在赵主任身上。
“尤其是办公室。这里是办公的地方,不是家里。家里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没人会来管你;但到了办公室,只有一个规矩,就是围着工作说话。”
“工作之外的东西,能不谈就别谈。特别是这种未经证实的八卦,很容易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赵主任连连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高书记提醒。以后我一定注意。”
高育良这才站起身,笑着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去忙吧。”
赵主任和他点了点头,拿着材料离开了办公室。
房门关上后,高育良望着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能听进去多少,就看他自己悟性了。”
赵主任是前任办公厅主任。高育良刚到这个位置,赵主任对他的处事习惯还没有完全适应,所以他才会特意多说几句。
高育良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慢慢走了几圈。
他到底是法学教授出身,记性一向很好。刚才那份材料虽然很厚,可里面的内容,已经被他牢牢记住了。关于赵达功的履历,他现在几乎可以倒背出来,连材料里附带的那些内容,也没有遗漏。
赵主任说赵达功不是普通人物,高育良不愿意接这个话题,并不是因为他不清楚,而是觉得这种判断本身就没有意义。
能坐上省长位置的人,怎么可能是平庸之辈?尤其是从常务副省长再往上走,这中间拼的不只是资历,还有能力和背景。石副省长同样是常务副省长,最后却是赵达功胜出,这里面自然有原因。
高育良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根烟。
“这个赵达功,到底是什么路数?”
烟雾刚刚升起,桌上的电话便响了起来。
他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哪位?”
“老师,是我。”
听出祁同伟的声音,高育良脸上露出了笑意。弟子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他心里已经猜到了大半。
“老师,赵达功要到汉东来当省长,我刚看到文件。”祁同伟说道。
高育良眉头微微一挑。
“怎么,你认识他?”
边西省和汉东省并不相邻,祁同伟居然这么快就知道赵达功的情况,确实让他有些意外。不过自己这个弟子人脉很广,他也早就清楚。
赵安邦、裴一泓,还有贡正清,祁同伟都打过交道。把这些联系放在一起,高育良倒也没有太过惊讶。
“人我不认识,不过他的情况,我知道一些。”
祁同伟说起赵达功,语气里带着几分确定。
这个人是电视剧《至高利益》里的常务副省长。剧中,他曾经在常委会上把局面彻底搅翻,最后更是把矛头引到了省委书记钟明仁身上,导致钟明仁心脏病发作住院。
原本那场常委会就是冲着赵达功去的,所有人都准备在那里批评他。可他凭着一张利嘴和极强的应变能力,硬是把自己从被动位置上拽了出来,反过来将钟明仁逼到了风口浪尖。
那时候的赵达功没有什么帮手,几乎是一个人面对所有压力,却照样在现场压住了场面。
除去这些经历,他本人也很难对付。他有丰富的地方工作经验,在利益和权力的争夺中,做事冷硬,几乎不会手软。凡是他认定必须拿到的东西,就会想尽办法争取;如果某件事对他没有价值,他也能毫不犹豫地放弃。
这是个相当厉害的政客。
单看做事风格,他和李达康有些相似。可真要比较起来,赵达功的层次明显更高。
李达康给人的感觉是冷峻强硬,赵达功却很少把这种锋芒直接摆到脸上。他表面上似乎更重感情,也更容易让人接受。否则,在剧中他也不会拿到省长提名。
如果不是后来跑去燕都活动,导致事情发生变化,接任省长本来没有太大悬念。
“这个人的段位,比李达康高得多。”
祁同伟说完这些,高育良沉默了片刻。
“既然你了解,那今天下班以后到我家来一趟,咱们当面聊。”
“老师,我正想过去呢。”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
“好,正好让你师母多做几个菜。”
两人又聊了几句,这才结束通话。
高育良放下话筒,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祁同伟既然掌握了赵达功的情况,他也不用再一个人琢磨这个即将到来的新省长。
下班以后,高育良家里。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听见老师问道:“你觉得,这个赵达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祁同伟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说。”
放下茶杯后,他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他是个冷酷无情的政客。”
高育良若有所思。
“你是说,他的本质就是冷酷无情?”
“没错。”祁同伟点头,“外表看着不一定,但骨子里就是这样。”
高育良接着问:“那和沙瑞金、李达康相比呢?”
祁同伟笑了一下。
“先说沙瑞金。在我看来,赵达功比沙瑞金更难对付。”
“比沙瑞金还强?”
高育良明显吃了一惊。
祁同伟点了点头,像是在回想电视剧里的情节。
“他们两个都有冷酷的一面,可赵达功有一点胜过沙瑞金,那就是他看得清自己的目标,也看得懂眼前的局势。”
他停了一下,又说道:“沙瑞金来到汉东以后,整天陷在斗争里,斗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来这里都快忘了。赵达功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阻碍。只要目标没达成,挡在前面的人和事,他都会想办法清掉。”
祁同伟说到这里,脑中又浮现出剧里的那段情节。
边西省把赵达功列为省长候选人以后,他为了坐上那个位置,还是跑到燕都去活动。后来钟明仁看穿了他的安排,确认他已经没有机会接任省长,赵达功立刻露出了强硬的一面。
到了常委会上,他直接对钟明仁展开攻击,最终让这位省委书记因为心脏病发作住进了医院。
高育良缓缓点头。
“照你这么讲,他确实够狠,简直就是强硬派的典型。”
“这个说法很贴切。”祁同伟表示赞同,“强硬派三个字,放在他身上正合适。”
他说完沙瑞金,话锋一转。
“至于他和李达康之间的差距,那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有这么离谱?”
高育良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他很清楚李达康的本事。一个农村出身的人,能一路走到省委常委的位置,除了曾经得到赵立春的助力,也说明他自己确实有能力。
李达康办事果断,政治斗争经验丰富,关键时候敢下决心,这些都是他能站稳脚跟的本钱。
“就是这么大。”祁同伟十分肯定,“李达康没有办法和赵达功相提并论。”
“李达康身上的优点,赵达功一样具备,而且表现得更突出。至于李达康缺少的东西,赵达功也有。”
高育良问:“比如呢?”
“比如团结同志。”祁同伟说道,“这方面他做得很好。”
高育良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那经济建设呢?这一块,他又是什么水平?”
祁同同伟笑了笑。
“同样没有短板。真要说起来,他比李达康更有魄力,做得也更强势。”
赵达功根本不是李达康能够碰瓷的对象。电视剧播出以后,不少人都把他称为最强反派。这样一个人物,李达康拿什么去比较?
高育良听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看来咱们这位赵省长,确实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那可不只是费油。”祁同伟笑着说,“他一来,汉东肯定热闹。”
赵达功在担任副省长时,就敢当面顶撞省委书记,这种人到了汉东,怎么可能安安稳稳地坐着不动?
高育良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汉东好不容易才平静一点,等他一到,恐怕又要起风浪了。”
眼下的汉东最需要的就是稳定,可上面偏偏派下来这样一位强势人物。高育良很难不怀疑,接下来的局面会重新变得复杂。
祁同伟却没有那么紧张。
“老师,您不用现在就发愁。”
“赵达功本事再大,到了汉东,难道还能压过咱们汉大帮?”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有信心。
“强龙还不一定能压住地头蛇,更何况他未必算得上真正的强龙。您才是省委书记,从工作关系上说,他也得听您的安排。”
高育良笑了笑。
“这个道理我当然懂。”
他把茶杯放下,眉头却没有完全松开。
“可现在只是一个省长,就已经够让人操心了。别忘了,汉东还空着两个副部级岗位,一个省委副书记,一个纪委书记。上面接下来会派什么人过来,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再加上李达康这个搅局的家伙,到时候肯定又要拉人结伙。汉东好不容易形成的风气,别再被他们搅得乌烟瘴气。”
祁同伟听后笑了起来。
“老师,哪里有人,哪里就少不了斗争。”
“不过李达康那边,未必能占到便宜。等新省长来了,他说不定还要吃亏。”
祁同伟很了解这两个人的脾气。
赵达功和李达康都是出了名的强硬,真让他们长期共事,能不能互相看顺眼,恐怕都得另说。
另一边,李达康也正和自己的秘书谈起了赵达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