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高育良的话,祁同伟笑了一下。
“老师,什么时候下去都行,您让我哪天走,我就哪天下去。”
高育良缓缓颔首,沉吟片刻后说道:“我的意思是,等新省长到任,先观察一下情况,你再去吕州。”
祁同伟自然明白老师为什么这么安排。
高育良刚坐上省委书记的位置,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手里的权力稳下来。过去汉大帮在汉东的根基不浅,可身份一变,面对的局面也完全不同。这个时候,谁也不能保证不会有人站出来捣乱。
一旦真有人闹出动静,影响的不只是高育良个人,还会牵连整个汉东。
所以,在局势没有完全稳定之前,汉东必须保持安定。祁同伟所在的位置,恰好又是其中非常关键的一环。
高育良看着他,说道:“等形势平稳一些,你再下去。我有你在身边,心里多少踏实点。”
两人目光碰到一起,同时笑了起来。
“真是个多事之秋。”高育良感叹道,“省委书记这个位置,坐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老师,我知道。”祁同伟点头,“现在只是您的任命定了下来,省长、省委副书记,还有纪委书记,都没有消息。”
眼下汉东的班子还没有补齐,几个重要岗位空着,高育良这个省委书记自然谈不上真正坐稳。
虽说他已经站到了汉东权力的最高处,可省长、省委副书记和纪委书记也都不是普通角色。至少等这些位置安排妥当,再等高育良把局面摸透,祁同伟才适合离开。
不过,高育良的任命都已经下来了,其他职位总不可能一直空在那里,想来消息很快就会出来。
高育良端起茶杯,继续说道:“还有一点,调任你这件事,需要我们写请示报上去,等上面批准。”
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可现在省长、省委副书记和纪委书记都没定,我刚到任就把你的调动报上去,下面的人难免会有想法。”
“老师考虑得很周全。”祁同伟说道,“您担心的,也正是我担心的。”
这件事确实不用急在一时。只要高育良把汉东省委书记的位置坐稳,他迟早都会想办法把自己调走、提上去。以部长目前的安排来看,高育良的前途不会有问题,祁同伟对此并不担心。
高育良又问:“你那边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他问的,自然是那三个空缺岗位的任命。
祁同伟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一点消息都没有。”
部长和他在一起时,几乎不会谈论上面的人事安排,因此这次会怎么调整,祁同伟确实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不知道就算了。”高育良点了点头,“你觉得,这几个人会从汉东本省提拔吗?”
“我敢肯定,不会。”祁同伟回答得很干脆,“这三个位置,都不可能从汉东提人。”
高育良抬了抬眼皮:“说说你的理由。”
祁同伟笑了笑,说道:“汉东本省能跟汉大帮掰手腕的,也就李达康那一套人马。可李达康的问题太多,又是赵立春以前的大秘,上面怎么可能考虑他?”
高育良没有出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既然李达康没有机会,那么从汉东提拔出来的人,就很难和汉大帮形成真正的抗衡。这样一来,这三个位置,本省干部基本都没有可能。”
祁同伟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上面需要在汉东放进一股能够制衡我们的力量。否则,谁也不愿意再看到一个赵立春出现在汉东。”
高育良听完,轻轻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他看着祁同伟,笑道,“同伟,你看问题还是够深。”
说到这里,高育良开始逐个分析汉东本省可能出现的竞争者。
“省长这个位置,李达康基本没希望。至于石常务副省长,能力是有的,可魄力差了一些。”
高育良说得很直接:“这不,刚开始主持工作,李达康就已经给他脸色看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
李达康绕开石副省长,准备把钢铁厂项目直接放到京州,这件事他也听说过。
“省委副书记呢,最有希望的应该是吴春林。”高育良继续道,“如果山海不调走,这个位置十有八九就是山海的。”
说到这里,他不由叹了口气。
祁同伟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骆书记确实比吴部长更适合这个位置。”
“吴春林也不差。”高育良说道,“论能力和资历,他完全够资格接任省委副书记。”
可他话锋一转:“但我估计,这个位置他接不下来。”
吴春林是汉东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如果他再坐上省委副书记的位置,汉大帮在汉东的势力就会大得过分,上面不可能愿意看到这种结果。
祁同伟心里清楚,上面最希望看到的,应该是类似汉江省那样的局面,由几方力量彼此牵制。
这次对汉东的安排,估计也是这个思路,只不过具体做法肯定会有所变化。汉东和汉江的情况不同,领导的执政风格也不同,不能完全照搬。
至于更高层面的安排,就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了。
高育良说道:“从制衡的角度看,这几个岗位确实不太可能从汉东提拔。可不管他们从什么地方调过来,我都希望他们是真心替汉东做事。”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汉东,已经经不起再折腾了。”
两人在高育良办公室谈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祁同伟这才回到省厅。
他手头还有不少工作,回去之后便继续忙了起来。到了下班时间,他又应高育良的邀请,去了高育良家里吃饭。
这段日子,高育良家里几乎天天有人登门,来往的人多得让他应接不暇。祁同伟和他关系特殊,所以最近也经常直接在这里吃饭。
与高育良家的热闹相比,李达康家里就冷清得多。
过去那些忙着向他示好的人,如今已经很少再出现。李达康坐在家里,面对着这样的变化,竟有些不适应。
欧阳菁被抓之后,家中除了他,只剩下替他做保姆的表妹杏枝。
他这一辈子都在追逐权力,如今人还坐在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却已经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省长这个位置,他知道自己是没有希望了。
想到自己为权力奔忙了一生,最后却落到这个地步,李达康心中一片茫然。他靠在沙发上,目光发直,半天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李达康身子一震,立刻坐直了些,朝杏枝看去。
“杏枝,你去看看是谁,把门打开。”
杏枝放下手里的事情,走到门口,从猫眼朝外看了一眼,随后伸手开门。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请问李达康书记在家吗?”
“在,请问您是?”杏枝问道。
“我是他的老部下,过来看看他。”
听到这个声音,李达康几乎从沙发上蹦起来。
“东来?”
他脸上顿时有了笑容,起身朝门口走去。
“李书记,是我。我从岩台赶过来,专门来看看您。”
赵东来说话的同时,人也走到了李达康面前。
“东来!”
看见自己的嫡系,李达康心里一阵激动,伸手牢牢握住了赵东来的手。
赵东来也很动情:“李书记,我到了岩台以后,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您。”
“来,先坐下说。”
李达康拉着赵东来在沙发上坐下,又吩咐杏枝:“给赵局长泡杯茶。”
等杏枝离开,他脸上的笑意仍没有散去。
“东来,你在岩台那边怎么样?”
赵东来苦笑了一声:“情况不算太好。岩台的政法系统,基本都是汉大帮的人。”
李达康脸色一沉:“他们排挤你?”
“排挤倒没有。”赵东来摇头,“毕竟大家都在政法系统,也算站在一条线上。只是我总觉得,自己始终进不了他们那个圈子。”
李达康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因:“这也正常。你不是他们的人,他们当然不会真正把你当成自己人。”
在汉大帮眼里,赵东来身上始终带着李达康的印记,他们怎么可能放心把他接纳进去。
“别急。”李达康拍了拍他的手,“等这阵风波过去,我想办法把你调回省里。”
赵东来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说道:“李书记,最近省里的干部调动,动静可是很大。”
李达康听了,冷笑道:“整个汉东都知道,咱们那个老对手,如今已经成省委书记了。”
“是啊。”赵东来点头,“这段时间,官场上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毕竟封疆大吏的任免,牵动的人太多了。”
“看看汉大帮现在得意成什么样了。”李达康哼了一声。
赵东来应了一声,目光却在李达康脸上停留了几次,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片刻后,他试探着问:“李书记,您说,省长这个位置最后会交给谁?”
“上面的安排,我哪里知道。”李达康摇头。
赵东来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说道:“李书记,我说句公道话。论能力还是论资历,省长这个位置,本来就应该由您来接。”
李达康深深看了他一眼。
“东来,这些话在我这里说说就算了,千万别到外面乱讲。”
赵东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过头,赶紧解释:“李书记,我就是私下发几句牢骚。”
“没事。”李达康摆了摆手,“咱们是自己人,私下说几句没什么。只是到了外面,还是要注意。”
他靠回沙发,沉声说道:“这次空出来的,一共是三个位置。一个省长,一个省委副书记,还有一个纪委书记。”
“但我估计,这三个位置都不会从汉东本省提拔。”
赵东来吃了一惊:“一个都不提?”
李达康点头:“一个都不会。”
“这几个位置都是五人小组的成员,位高权重,属于最重要的领导岗位。高育良既然已经从汉东被提拔上去,剩下的职位,上面怎么可能还继续从汉东挑人?”
赵东来沉默片刻,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汉东刚出了赵立春那样的事,上面最担心的就是权力过度集中。要是再出现一个赵立春,汉东还能不能扛得住,谁也说不好。
以汉大帮在汉东的势力,高育良完全具备成为下一个赵立春的条件,关键只在于他有没有那个想法。
因此,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上面必然会从外面调人进来,不能让汉大帮一家独大。
省长这个位置,汉东已经没有机会。省委副书记和纪委书记,也同样不会落到汉东本地干部手里。
李达康和赵东来彼此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无奈。
“那您呢?”赵东来问道。
李达康笑着摆手:“我不用担心,高育良不会动我。”
“我要是离开,京州的经济也会受到很大影响。为了汉东眼下的安全和稳定,他短时间内不会把我调走。”
赵东来点了点头。
“都说新官上任要烧三把火,也不知道咱们这位高书记,最后会烧出什么动静。”
“依我了解,高育良是个偏保守的人。”李达康说道,“他应该不会一上来就搞出太大的动作。”
“汉东刚经历这么大的变化,他为了稳妥起见,暂时不会轻易出手。”
“那就好。”赵东来叹了口气,“现在稳定一点,总比再乱起来强。”
李达康的眼神却慢慢变得凌厉起来。
“高育良可以保守,可汉大帮的手段从来不保守。只要让他们找到机会,他们绝不会放过自己的对手。”
赵东来问:“李书记,您打算怎么办?”
李达康沉默了一下,随后说道:“我们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只能继续往前走。高育良现在是省委书记,可谁能保证他以后一直坐得住?”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恶意:“说不定过几年,他也会被拿下来。”
赵东来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李达康却已经重新振作起来:“我在京州准备了一个新项目。只要项目落地,上面自然能看到我的成绩。”
他显得信心十足:“这件事我已经向省里汇报过了,只要他们不反对,项目马上就能启动。”
时间一晃,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汉东安静得有些反常。
高育良开始调整汉东的一些政策,动的都是积压已久的老问题。这些顽疾困扰汉东多年,也是赵立春时期遗留下来的麻烦。
沙瑞金任内,这些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一方面,沙瑞金把主要精力放在了斗争上;另一方面,他对汉东的了解,也比不上在这里工作多年的高育良。
如今高育良坐在省委书记的位置上,又有汉大帮的力量支持,处理这些问题时并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
这天,石副省长和李达康怒气冲冲地走进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石副省长脸色铁青,显然憋了一肚子火。李达康同样阴沉着脸,进门后便没有说话。
高育良起身招呼两人坐下,笑着问道:“两位这是怎么了?闹矛盾了?”
“高书记,您给评评理。”石副省长先开了口。
他指着李达康说道:“达康书记要在京州建钢铁厂,我不同意这个项目。可我今天下去调研,却发现企业已经在那里考察了。”
石副省长越说越气:“难道京州不是汉东的地方了?”
李达康连忙摆手:“这是我手下的副市长私自安排的,我根本不知情。再说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直接一刀切吧?”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语气也变得严肃。
“达康书记,立刻把钢铁厂项目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