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李达康这人,骆正源也挺想见见。
他看得出,李达康跟沙瑞金是一伙的。
两人走得挺近。
但他不能因为这点,就不去接触李达康了。
谁不清楚,李达康在汉东说话分量极重,是个特别强势的长委。
单凭这一点,就够他去碰一碰了。
所有人的档案他都翻过,李达康走过的路,他门儿清。
李达康是省委长委,京州市委SJ也兼着。
他是一步一个脚印在汉东攒出来的。
这让骆正源很琢磨了一会儿。
在汉东这地界慢慢爬起来的人,跟赵立春能没点千丝万缕的牵连吗?
光凭这点,骆正源就得把他当回事。
他要查赵立春,就得先把赵立春那帮人的关系网摸清楚。
汉大帮跟赵立春没关系,他已经能肯定了。
可李达康呢?
他手上整理资料,脑里就在翻腾这些。
隔了几天,骆正源去了京州市委。
没人拦他。
一听是新任纪委SJ,又验了证件,门卫利利索索把他领到了李达康跟前。
你好啊!骆SJ!
李达康笑着站起来,手伸了出来。
骆正源跟他握了握。
达康SJ,冒昧上门,您多包涵!
骆正源脸上挂着笑。
哪儿的话?我巴不得骆SJ常来呢。
李达康笑着说。
骆正源登门,李达康有自己的一本账。
新官上任嘛,四处转转,摸摸情况。
这套路早就成了规矩,这些年都这么过来的。
走走看看有好处。
一来能跟人快速热络起来。
二来能捞到不少实情。
李达康猜,骆正源跑这趟就是这意思。
来!骆SJ,坐!
李达康笑着招呼。
您来汉东一个礼拜了,怎么样?
李达康笑眯眯地问。
骆正源点了下头。
嗯,工作还算顺当,没什么卡壳的地方,这也多亏了汉东的同志们肯伸手。
他这话里夹着别的意思。
李达康是秘书堆里滚出来的,耳朵尖得很。
他咧嘴笑了笑。
汉东的同志们就这点好!助人为乐上面,那真没二话。
当然,我也一个样。
骆SJ想摸什么情况,我都能搭把手。
李达康把态度摆出来了。
骆正源笑着应了。
多谢达康SJ惦记,我来这儿,自然是想弄明白一些事。
这两年,纪委的活儿不好干啊!尤其我这种刚上手的,您也能体谅。
他话说得绕来绕去,真实想干嘛谁也看不透。
李达康笑着附和。
那是,眼下这形势,哪样工作是轻松好做的!
现在上边也盯得死。
骆正源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上边的劲头就没松过,反腐倡廉之后,这方面更是收紧了不少。
对d的干部嘛,严管跟厚爱得捆在一起用。
李达康点点头。
这肯定的,上边对干部的管理,一直都是按这规矩来的。
唉,现在贪腐的是越冒越多!这些个贪官,是真不少。
李达康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
嗯,达康SJ,我岔一句,当时京州市的副市长,那个丁义珍,跑了之后逮回来没?
骆正源问得挺随意。
李达康既然扯到了贪官,他就顺着杆子往下溜。
之前翻档案,丁义珍的事早就被他记下了。
但这事一直吊着没个结果。
正好拿这事探探李达康的底。
李达康脸上当场就挂不住了。
这个腐败分子,鬼知道他躲哪个旮旯去了,打他跑路那天起,我们就没再摸着他一根毛。
李SJ好像对丁义珍挺窝火?
骆正源笑着问。
李达康重重地点了下脑袋。
那可不!我是京州市委SJ,这家伙当时还是我手底下的副市长,他溜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他咬牙切齿地往外蹦字。
更要命的是,这腐败分子,以前老扛着我的名头出去办事,说他是达康SJ的化身,你说这多气人?
骆正源差点没憋住笑。
当然,李达康由始至终半个字都没提自己也有错。
达康SJ犯不着上火,人心隔层肚皮,知面不知心,丁义珍这种人,装得太像回事了。
骆正源不紧不慢地劝了句。
李达康嗯了一声。
唉!我京州出了这么大个贪官,我是真没料着。
他话头一拐。
不过,到现在我也想不通丁义珍到底是怎么溜掉的。
话里带出来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骆正源不是愣头青,哪会听不明白。
哦?达康SJ指的是什么?我当时还没到汉东,这事我不太摸底。
那我给骆SJ念叨念叨?
李达康接话极快。
他等的就是这茬,绕这么大弯子,就是为了把这事说给骆正源听,把骆正源的想法往他这边拽。
骆正源配合地点了头。
我也正想找个人把这事捋一捋,达康SJ愿意说,那求之不得。
那我就讲讲。
李达康喝了口茶,开始说了。
丁义珍,原先是我们汉东省京州市的副市长,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也挂在他头上。
可那晚,检察院接到了反贪总局侯亮平来的信,让检察院配合逮人。
当然,这个侯亮平,现在也烂掉了。
信到了之后,检察长就往省里报了,要求批捕丁义珍。
李达康边说边嘬了口茶。
既然是反贪总局的意思,那咱们是该配合!
骆正源接道。
李达康点了点头。
可那晚讨论的时候,气氛怪得很。
沙瑞金SJ刚落地,是我跟高育良SJ、祁厅长,还有季昌明、陈海一块儿开的会。
会上,我咂摸出了一点不对劲。
李达康脸上浮出点笑意。
什么不对劲?达康SJ能跟我透个底吗?
骆正源追着问。
李达康等的就是这句。
按理说,这事咱们照反贪总局说的办就行了,但会上,我老觉得有人在故意磨蹭时间。
磨蹭完了,末了说要请示沙瑞金SJ——沙SJ刚来,两眼一摸黑,你这不是让沙SJ坐蜡吗?
拖到最后,沙瑞金SJ让高育良SJ代表省委见机行事,这才把抓捕令拍下来。
就在这耽误的时间上,丁义珍溜了,时机全错过了。
李达康一气说完这话,眼神明灭不定。
当然,我这只算把事情说了一遍,可没带任何看法!
骆正源笑着摆了下手。
我懂,达康SJ,咱们就是聊聊这事。
那丁义珍到底是怎么跑的?
骆正源又问。
李达康重重叹了口气。
省里抓捕令还没下来,人就没影了。
难说不是里头有人给他通了气?
骆正源装出个吃惊的样子。
李达康把头一点。
眼下看,只剩这种解释了。
不然,这事可就省里那几个人知道。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几句。
丁义珍跑路之后,我们京州市局跟公安厅撒出去大把警力,愣是没摸到他的影。
公安厅那边说,丁义珍没出境。
他们甚至讲,丁义珍压根就没出汉东省!
汉东省才多大地方?就这样让丁义珍跑了?
李达康的怨气就快喷出来了。
骆正源慢慢吞吞喝了口茶,李达康话里的矛头指向谁,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对祁同伟和高育良攒了满肚子的不痛快。
那达康SJ的意思是...
骆正源话没吐完,李达康就给截断了。
骆SJ,你这话就偏了,我哪有什么意思,我就是干巴巴地说说这事,倒倒我对丁义珍这货的苦水!
骆正源哈哈大笑。
我也就想说说这腐败分子!
两人都是聪明人,点到就行。
其余的,多一句都多余。
骆SJ,你到了汉东,可得多来我京州走走看看啊!
说完了那些,李达康调子一转,竟开始朝骆正源这边靠了。
这话里套近乎的味儿,遮都不遮了。
一定一定!不过京州在达康SJ手底下是越来越红火,怕是用不着我。
骆正源把客气话递了回去。
李达康干笑了声。
骆SJ过奖了。
唉!我京州,难啊!
李达康换了张苦瓜脸。
李SJ这话从哪说起?
骆正源顺着问。
从进门开聊那刻起,他就知道,李达康这人不简单。
他说的每句话,都带着算计。
更绝的是,他一直在把骆正源的话往他自个儿想聊的事上引。
等把话领到了他想要的地方,他就不紧不慢地亮自己的底牌。
这手腕挺高。
你来了肯定也听说了,我们京州市纪委副SJ被双开了,就因为一桩治安案子。
当然,他自个儿作死,怨不得旁人。
李达康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们京州市纪委问题不小!你有空多来把把脉。
一定!一定!
骆正源连忙点头。
李达康把橄榄枝伸得这么长,他自然也得接一下。
又扯了几句闲篇,骆正源就起身走了。
送走人之后,李达康折回办公室。
这真是个厉害角色。
李达康对着空屋子感叹。
琢磨了一下,他拿定主意,骆正源找上门这事,得跟沙瑞金通个气。
说到底,他李达康是沙瑞金那条船上的人。
至于这个骆正源,眼下还瞧不出他站哪头。
他得找沙瑞金合计合计。
他拔腿就往省委大楼那边去了。
沙瑞金办公室里,白秘书给李达康沏了杯茶。
李SJ,您用茶。
谢谢白处长。
李达康抬头朝白秘书笑了笑。
等白秘书退出去,沙瑞金看着李达康就乐了。
达康SJ,你可是无事不登门啊!
说说吧,什么事?
李达康嘴还没张,沙瑞金自己就往下续了。
是骆正源去找你的事吧?人见着了?聊得怎样?
李达康脸都僵了。
沙SJ,您咋知道的?
我是汉东省委SJ,还能有我不知道的?
沙瑞金脸上挂着笑。
李达康这才算领教了沙瑞金手段的吓人之处。
只怕骆正源脚踩进汉东那刻,沙瑞金就派人把他盯死了。
想到这,李达康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他自己呢,是不是也被盯上了?
沙瑞金这人,实在太瘆人了。
沙SJ,我跟骆正源没聊什么,就扯了些闲的。
李达康赶紧把话头往回搂。
沙瑞金下巴轻点。
我们聊了聊丁义珍,说了说他跑路那档子事,我还邀他有空来京州纪委转转。
李达康一五一十地往外倒。
哦?他怎么说?
沙瑞金来了兴致。
他光说了句一定一定。
李达康苦笑。
这也太糊弄人了。
沙瑞金嗤了一声。
李达康深以为然。
可我的话里那层拉拢的意思,他应该听明白了。
绝对明白!这人精得有点过了。
沙瑞金笃定地说。
哪止你递过话,我也递过。
他在装傻。
沙瑞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他是想骑驴看唱本,待价而沽?
李达康问。
沙瑞金唔了声。
目前看,也只能这么讲了。
上边把这人放下来,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这人,按理说该铁了心站我们这边才对!
李达康大着胆子说。
沙瑞金扫了他一眼。
我也这么想,可这个骆正源,明摆着有自己的主意。
我查过了,他哥是骆山河,在外省当着省委SJ。
这人,根子硬啊!
李达康吸了口凉气。
我也招揽过他,他现在就想动赵立春那拨人,我也半明半暗地跟他点了,得把高育良和祁同伟挪开,我们才好往下走,可这家伙好像不接茬。
高育良和祁同伟那边,他去过了。
沙瑞金几句话就交代完了。
那我们怎么办?
李达康问。
沙瑞金把头摇摇。
先冷眼看着吧,两拨人,他总得挑一边站,我们去替他挑,替不了。
他要是不站队,在这根本推不动事,这人比田国富脑子好使太多,这点数他自己有。
把两拨人都拜访完,骆正源回到自己办公室,一口长气吐了出来。
两边各有各的招,可有个共同点——都不是省油的灯。
高育良那套诡辩功夫,祁同伟的经历和背后的牌,李达康肚子里那弯弯绕,个人风格都浓得很。
比较下来,沙瑞金更像一个说一不二的人。
他一门心思,就是要把汉东攥在手里。
这点,跟骆正源的价值观对不上。
比起沙瑞金,他更待见高育良那类当官的。
要讲沙瑞金是说一不二,那高育良就是扎扎实实的学者型。
祁同伟跟李达康搁一块比,差别也扎眼。
祁同伟豪气,打交道不费劲,李达康的话则得一个字一个字掰开听。
从自己好恶上讲,他更愿意跟汉大帮来往。
可他从没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清除赵立春的残余。
光翻简历看,高育良和李达康都跟赵立春有扯不清的过去。
明面上,李达康陷得还更深些。
可现在就下结论,太早了。
接下来这段日子,大堆材料翻过去,人一个个访过来,骆正源心里的秤终于有了准星。
他定了。
进汉大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