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里面的屋子走出来,进到刚才开会用的大会议室。
屋子里头正热闹着,大伙儿聊得眉飞色舞。
骆书记,到汉东来还习惯吧?
骆书记,我知道有家馆子菜不错,回头领你去尝尝。
骆书记真是年轻有为。
一圈人围着骆正源,七嘴八舌地搭话。
骆正源脸上挂着笑,逐个回应了几句。
骆书记年轻能干,这回到了咱汉东,肯定能干出名堂来。
高育良笑眯眯地开了口。
那还得高书记多提携,初来乍到的,两眼一抹黑,啥事都得慢慢摸索。
骆正源偏过脸,冲高育良笑了笑。
高育良点了下脑袋。
那是该当的,肯定全力帮衬。
正说得热火朝天,瞧见陈副部长跟沙瑞金迈步进来,屋里头的声音立马矮下去一截。
场面一下子有点僵。
接着聊,接着聊。
陈副部长乐呵呵地摆了摆手。
可两位大头头在场,谁也没法再像刚才那样放得开。
陈副部长朝骆正源看了一眼,嘴角带笑。
骆书记,汉东的同志们这么中意你,往后工作起来,日子该不会难过。
骆正源也笑了。
承蒙大伙儿瞧得起,我觉得我能在这儿干得挺好。
话听着挺随意,其实是说给陈副部长听的,把自己的意思亮出来了。
咱汉东这套班子,要说团结,那真是没挑的,骆书记早点融进来,也能早点给汉东的建设添把火。
沙瑞金笑呵呵地补了一句。
只不过他这话一出来,底下的人都在心里撇嘴。
什么叫团结没挑的。
眼下汉东的局面,说是水火不相容都不为过。
汉大帮跟沙家帮正掐得你死我活。
那个倒下去的田国富,就是这场较劲里头的祭品。
当然,账也不能全算在较劲上。
他自己作的。
这些事儿,都是揣在肚子里没法明说的秘密。
骆正源面朝沙瑞金笑了笑。
沙书记,我肯定在你的指挥下铺排工作,把咱们汉东纪委这一摊子扛好。
沙瑞金笑着点了下头。
看得住,他对骆正源挺满意。
他扭过头看向黎副书记。
黎副书记,现在骆正源同志到位了,全面主持省纪委的工作,你得好好帮他一把。
黎副书记赶紧点了下脑袋。
沙书记放心,我肯定全力搭手骆书记的工作。
嘴上这么说着,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本账。
他不服气。
田国富倒台以后,他也去活动过,想顶上那个坑。
可上头最后又派下来一个纪委头子。
在他瞅来,骆正源占了他本该坐上的位置。
但这些话不能搬到台面上。
他盘算着在实际事务里给骆正源挖坑。
横竖他打心眼里对骆正源一万个不服。
骆书记,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省纪委的黎副书记,在纪委事务上有不少主见,往后由他帮衬你。
沙瑞金做着中间人。
骆正源笑着面朝黎副书记。
他把手伸过去,跟黎副书记握了握。
多指点。
多指点。
黎副书记脸上的笑像贴上去的。
黎副书记这副模样,自然没逃过沙瑞金的眼睛。
可他这会儿不想点破。
借着黎副书记,他倒要看看,新来的这位骆书记,手腕到底怎么样。
一伙人又拉了阵子家常。
末了,沙瑞金拍板去吃顿接风饭。
在座的人都点了头,到底这是老规矩了。
唯独骆正源轻轻拧了下眉,到底也没吭声,跟在后头走了。
饭桌上,沙瑞金把骆正源叫到边儿上。
骆书记,能喝点不?
沙瑞金试探着问。
骆正源笑了笑。
对不住沙书记,这阵子我吃着药,沾不得酒。
他就是不想喝。
沙瑞金点了下脑袋。
那也好,咱们就拿茶水替酒吧。上茶。
沙瑞金亲手给陈副部长跟骆正源各倒了一杯茶。
骆书记早前在哪儿高就?
沙瑞金笑着问。
我之前在中川省,在那头也是干的纪委头子。
哦,那算是个老纪委了。
沙瑞金笑了下。
哈哈,沙书记说笑了,全是组织信得过,才把这副担子撂到我肩上。
骆正源客套了一句。
几句来回说下来,沙瑞金对眼皮底下的骆正源挺中意。
跟田国富那种又蠢又没眼力见的人混久了,碰上个脑子正常的人,沙瑞金心里头舒坦。
要是这位纪委头子能站到他这边,沙家帮就能跟汉大帮掰掰腕子了。
来,我提一句,咱们一块儿为了骆书记的到来,走一个。
沙瑞金端起了茶碗。
瞅见沙瑞金举碗,所有人全把杯盏举了起来。
谢了各位,谢了。
骆正源也笑着把茶水一仰脖喝干。
几个人边吃边拉呱,工夫过得飞快。
眼看东西吃得差不离了,大伙儿也松了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就在这松快劲儿里,沙瑞金瞄了李达康一眼。
李达康秘书帮的根底,立马就瞧明白了意思。
他端着茶碗一路碎步凑过来。
陈副部长,我是京州市委的李达康,我敬您一杯。
他头一个奔到了陈副部长跟前。
因为陈副部长的衔头比沙瑞金还大。
陈副部长乐呵呵地瞅着李达康。
李达康,嗯,我听过你,搞经济挺有一手。
全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成绩,小成绩。
李达康弓着腰,脸孔上堆满了巴结样。
哈哈,达康书记忒谦虚了,来,咱俩也喝一口。
陈副部长捏起茶碗,跟李达康碰了一下。
达康书记,可是我汉东搞改革的急先锋。
沙瑞金把话插了进来。
要是缺了达康书记,京州好多担子,咱还真不好推着走。
陈副部长笑着点了下头。
达康书记是个人物,这样的人物,沙书记,你得好好使唤。
陈副部长也是老油子了,沙瑞金话外头的弦音他全听在耳朵里。
沙瑞金的意思再透亮没有了。
他这么捧李达康,就是想跟陈副部长亮明态度,李达康是他这边的人。
他还盼着陈副部长能给个话。
到底是吏部天官,李达康能不能提省长,他说话的分量不轻。
可陈副部长压根不想表明立场,随口就应付过去了。
沙瑞金也没再往下说。
一回不行就两回,横竖眼下也就是让李达康跟这位吏部天官先混个脸熟。
来,骆书记,我敬您。
李达康折过身子,倒了杯茶,面朝骆正源。
只不过,跟敬陈副部长时候的作派比,整个人完全换了个样,李达康又端起了京州市委书记的架子。
听着李达康要敬自己,骆正源也倒了杯茶,站起了身子。
他正对着李达康,满脸堆笑。
多谢达康书记,往后的工作,还得你多帮衬。
李达康笑着点了下头,跟着一口把茶干了。
嗯,骆书记,往后你跟达康书记得多走动。
沙瑞金笑着发了话。
达康书记对省里的情况门儿清,有他搭把手,你的工作推起来肯定顺溜。
省里有些弯弯绕,我还没他摸得透。
末了,他瞥了李达康一眼。
不管啥事达康书记都会配合你,他要是敢不配合,你言语一声,我来治他。
沙瑞金开了个玩笑。
李达康连忙笑着摆了摆手。
那哪能,我肯定把骆书记的工作配合得妥妥帖帖,绝不叫骆书记的工作打了折。
当然了,骆书记主要还是得配合沙书记的步子。
沙书记放心,我会跟您还有达康书记好好讨教的。
骆正源笑着说。
嗯,好同志。
沙瑞金点了下脑袋,嘴上夸着。
他深深瞧了骆正源一眼。
到了他们这个层面,说出口的话都是拐着弯的。
实打实想传递的意思,全裹在话里头,得仔细品才能品出味儿来。
他信得过,骆正源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说到底,能走到这个位子的,没傻子。
可接下来,骆书记会怎么走,那就全看他自己了。
沙瑞金跟李达康已经朝他递了橄榄枝,接不接,在他。
当然,啥话都说得太早。
接风饭散了以后,人慢慢地都走光了。
陈副部长乏了,要回去歇着。
沙瑞金则招呼李达康跟骆正源去他那儿喝茶。
李达康当场就应了,骆正源也没推掉。
几个人到了沙瑞金的独栋里头。
骆书记,喝点红的还是绿的?
我什么都行。
那就红茶,我个老战友捎来的,武夷山的金骏眉。
沙瑞金笑呵呵地讲。
骆正源点了下头。
他心里明镜似的,喝茶就是个幌子,真要命的是,沙瑞金想跟他掏心窝子。
沙瑞金给俩人各倒了一杯茶。
沾了骆书记的光,要不我还喝不上这么好的茶。
李达康呷了一口,笑着说。
嗯,没错,正经好茶。
骆正源也赞了一声。
仨人东拉西扯了半天,末了总算兜回了正题。
骆书记,我今天心里头痛快,陈副部长给我送来这么一位肯干事的纪委书记。
沙瑞金笑着说。
沙书记过奖了,我来了,也是在你手底下做活。
骆正源笑着回。
那是,咱们都得在省委底下做活,也就是在沙书记手底下做活。
李达康不紧不慢地跟了句。
他这是故意把两个概念搅浑了。
沙瑞金又不能等同于省委,省委是一套班子。
明摆着,他在拍沙瑞金的马屁。
搁到平常的领导,肯定得当面驳李达康,可沙瑞金没有。
瞧得出来,沙瑞金挺吃这套。
骆正源也笑着点了下头。
那是,那是。
他没有再往外掏自己的见解。
骆书记,到汉东以前,你对这头的局面摸过底没?
沙瑞金忽然撂出这么个问题。
嗯,没摸底,早前我还搁中川省那头做事。
骆正源看了一眼沙瑞金。
不过,这趟去燕都,倒是在耳朵边刮着点风闻。
不过嘛,风闻终归是风闻,作不得准。
骆正源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沙瑞金跟李达康对了个眼神,目光里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新来的这位纪委头子,手腕实在了得。
那你耳朵边有没有刮到过,汉东省有个帮,叫汉大帮。
沙瑞金继续拿话探他。
没有,我压根没听说过。
骆正源摇了摇脑袋。
他那副神情瞧上去挺老实,让人恨不得当场就信了。
沙瑞金点了下头。
骆书记刚来,不了解咱汉东的底细,怪不得。
达康书记,你跟骆书记掰扯掰扯。
沙瑞金把脸转向李达康。
既然骆正源满嘴都是不知道,那自然得有人跟他交底。
可沙瑞金不想自己来交这个底。
他跟汉大帮那是死对头,成见太深。
话说多了容易出岔子,他让李达康来掰扯,就算李达康说走了嘴,他也能往回拽。
李达康点了下头,他偏过脸看向骆正源。
骆书记,那我就跟你念叨念叨。
骆正源看向李达康,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立春书记那档子事,你心里有数了吧?
骆正源嗯了一声。
在赵立春这桩案子跟前,他自然不能装傻。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唉,汉大帮,就是他留下的烂摊子。
李达康叹了口气,开始往歪了说。
咱们省有个汉东大学,政坛圈子里头,差不多九成汉东大学门里出来的人,全是那一个派系的,往后碰上你可别大意。
骆正源郑重地点了下头。
那照这么说,这是个团伙,或者讲,占山头的团伙?
他问。
李达康点了下脑袋。
就是这么一个意思,这个汉大帮,差不多只收汉东大学毕业的。
你也晓得,汉东大学在咱省是排得上号的学校,出来做官的人也多。
天长日久的,就堆起来一个大山头。
这个山头的存在,把汉东的步子拖得死死的。
骆正源点了下头。
一个省,要是戳着这么大一个山头,确实不是个正常事儿。
谁说不是,尤其是他们把着一些紧要口子,简直能翻了天。
李达康讲。
那沙书记跟达康书记的意思是?
叫我去查这个汉大帮?
骆正源笑着拿眼扫了扫沙瑞金跟李达康。
沙瑞金晃了下脑袋。
不是这个意思,骆书记,眼下还没这打算,达康书记就是跟你念叨念叨汉东这摊子水,让你早点摸着深浅。
骆正源点了下头。
不过,这个汉大帮,后头肯定要对他们动手。
沙瑞金讲。
到了那一天,还得要你也卷起袖子。
骆正源满脸带笑。
那是该当的。
他嘴上答应得顺溜,心里头却比谁都清醒。
哪能凭着沙瑞金一句话,就替他卖命去。
他又不傻,非但不傻,反倒是脑筋清楚得很。
改天,还得请达康书记跟沙书记给我细说细说这个汉大帮的底细,我得回去歇了。
骆正源站起了身告辞。
沙瑞金跟李达康全站起来,把骆正源送出了门。
俩人折回沙瑞金的独栋,接着喝茶。
沙书记,这位纪委头子,总给我一种讲不清的滋味,您怎么瞅?
李达康问。
沙瑞金嗯了一声。
你没品错,我也有这种滋味。
我这就告诉你为啥。
这家伙实在太聪明了。
沙瑞金感慨了一句。
你说他为啥要走?
他喝了口茶。
李达康哼了一声。
他自然是不想多听汉大帮的消息。
他是纪委头子,对这种团伙山头,眼里揉不了沙子。
他只要听了,就得亮明态度。
他眼下还不想亮这个态度。
李达康也不是白给的,当时就把骆正源的算盘剥了个明白。
沙瑞金嗯了一声。
他就是这层意思,所以我才讲他聪明。
刚到一个地方,就得学他这样,多瞧多琢磨多听。
可就是不能犯愣。
这人脑子够用,就是不晓得能不能收过来给我出力。
沙瑞金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