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一门心思要赶紧立功，满脑子只想着把汉大帮给办了。
结果呢，汉大帮现在还好端端立在那儿，瞧着反倒比之前更硬气了。
沙家帮对汉大帮使的那些招数，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侯亮平脑袋耷拉着，两只手死死揪住头发，眼里全是懊悔。
沙瑞金不搭理他了，钟家也不搭理了。
更叫他心凉的是，钟小艾的电话这会也关机了。
我得先去趟燕都！
他把头抬起来，冲黎副SJ说。
他心里清楚，只要一被查，自己连人身自由都保不住。
黎副SJ嘴角扯了扯。
亮平啊！有什么事你打个电话不就结了，非得跑燕都去干啥？
再说了，现在可是督导组要找你谈话，那边的意思是马上就去！
黎副SJ话音里已经透出不耐烦了。
他心里大概能猜出几分。
田国富打从督导组来了以后，就没现过身。
侯亮平这身份虽说特殊，可都到这个节骨眼了，钟家那边屁都没放一个，这意思还用说吗。
再说了，让侯亮平去督导组接受调查，跟他有啥关系？
这可是沙瑞金的意思。
要是钟家真要追责，那也是追到沙瑞金头上。
所以他压根不给侯亮平留脸。
你跟沙SJ那头说一声，我去了就回！
侯亮平说。
侯亮平，我可不敢去说，我也就是个跑腿的。
黎副SJ话说得一点不客气。
侯亮平一旦失了势，他对侯亮平那点子尊重也就没了。
你想给谁打电话就打吧，督导组那头可等着呢！
你要是不去，自然会有人来请你过去！
侯亮平在屋子里来回转圈，心里头烦得发慌。
他一遍遍拨沙瑞金的号，沙瑞金就是不接。
钟家那头也打了，还是被拉黑的状态。
他又给田国富拨过去，把事情从头说了。
田国富闷了好一会儿。
亮平啊，就是个谈话嘛，你别绷那么紧！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往外秃噜，就行了。
田国富声音传过来，听着挺累的。
你帮我去找找关系能怎么着？
侯亮平吼了出来，他快被逼疯了。
亮平，别急，谈完话回来不就没事了嘛！
田国富嘴上安慰着。
我手头还有事，先忙去了，就这样吧。
田国富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他也知道，侯亮平这回去是凶多吉少了。
可他也没辙。
回到汉东以后他把能找的门路全找遍了，对方一律不松口。
他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闲心管侯亮平。
只能听天由命了。
候处长，好了没？
黎副SJ有点不耐烦了。
侯亮平拨电话的这几个人，要是真能帮上忙，压根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出。
侯亮平长长吐了口气。
他把脑袋垂了下去。
走吧。
他说。
虽说他平时眼高于顶，这规矩倒还是懂的。
配合调查，不一定真会出事。
可要是不配合，等着他的下场就惨了。
所以，他也没露出什么抗拒的意思。
黎副SJ笑了笑。
这就对喽，都是自家同志嘛！
说完，黎副SJ领着侯亮平上了车，往省公安厅的方向开去。
没多大会儿工夫，侯亮平就到了省公安厅。
到了以后，马琪接手了他。
领导，你们辛苦了。
黎副SJ笑着跟马琪招呼了一声，又拿眼扫了扫侯亮平。
他眼神里没带半分感情。
连一个字都没再说，转过身就走了。
侯亮平打量了下眼前这个女人，一身风衣，短发，整个人显得特别利索。
你好！候处长！我叫马琪。
马琪冲侯亮平笑了一下。
接着，她把侯亮平带到了一个屋子里。
候处长，你先在这儿歇会儿，过一会儿我们会来叫你。
马琪说。
侯亮平脸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眼神发木地盯着墙壁。
手机已经被收走了，他就那么呆愣愣地看着前边。
马琪说完，转身摆了摆手，两个工作人员马上过来看着侯亮平。
马琪自己回了审讯室。
这会儿，万汉年正在里面被讯问。
因为万汉年来得早一些。
万SJ，你这履历可真够特别的啊！这升迁速度也太快了吧！
万汉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压根不接茬。
马琪一进来，屋里参与讯问的人立刻站了起来。
马姐！
马姐！
能看出来，马琪在这些人里头威信挺高。
马琪把一个人叫到了外头。
情况怎么样？
办案人员直摇头。
不太行，他一个字都不肯吐。
马琪应了一声。
毕竟是从纪委出来的！还是块硬骨头！
她咧嘴笑了笑。
我来试试，另外一个人也带到了，咱们得把时间往前赶了。
办案人员点点头。
他知道马琪在审人这方面有天生的优势，所以立马应下了。
马琪跟着办案人员进了屋。
你好啊！万SJ。
马琪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好，我是马琪，部里xx司的司长。
万汉年听到这个，也吃了一惊，转过头来。
他没料到对方居然是个司长。
他扭脸看着马琪，冲她点了点头。
万SJ，现在我们要跟你核实一下情况。
马琪说。
一听这话，万汉年立刻又把头别了过去。
马琪乐了。
万SJ，你这个态度，可让我有点不好办了！
你是京州市纪委副SJ，怎么说也是地方上的一个大员，摆出这副样子，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纪委出来的了。
马琪说道。
万汉年听到这话，又哼了一声。
我怎么就不是纪委出来的了！我对纪委这一套可太熟了！
马琪发出一声。
你说你对纪委熟，那坦白从宽这个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万汉年听了，闷着不吭声了。
这道理他哪能不懂。
他犯的那事其实不算多重，就是打了声招呼。
可他现在还在幻想田国富能来捞他。
毕竟，上面和省里的情况，他知道得不多。
要是知道，他也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马琪办案经验老到，跟万汉年没聊几句，就把他的心思看穿了。
摸清了对方的想法，接下来就好对症下药了。
万SJ，我告诉你，我们是上面派下来的。
上面既然把我们派下来，就说明上面的意思谁也改不了。
而且，我们是公安口的，盯的也是公安这边的事，你们纪委那边的问题，没那么重。
马琪一边拿笔轻敲桌子，一边说着。
你从纪委出来的，你应该明白，我们找你谈话，手里肯定攥着证据，没证据我们是不会动你的。
万汉年眼珠子来回转，心神不定。
他知道，马琪说的都是实话，可他心里还记着田国富之前交代的那些。
马琪接下来的话把他那点妄想砸了个粉碎。
我们是上面下来的督导组，你别指望谁能救你，没那个可能。
你要是还死撑着不说，那你就继续待在这儿，等事情结了，我们根据你表现，再给你定处理。
反正，这事你是掺和进去了，市局的王副局长就是证人！
一听这话，万汉年彻底绷不住了。
你是说，王副局长？
马琪点了下头。
他把那天的事全都说出来了。
万汉年满脸惊疑。
行，我说！
他打定主意说一部分，但把田国富那截子事瞒下来。
万汉年立刻把当天在市局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出来。
马琪让记录员一个字不落地记下。
还有没有？
马琪问。
没有了。
万汉年摇头。
那行，我就问你一句，田甜跟你非亲非故，你干嘛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让万汉年一下子噎住了。
马琪仔细地盯着万汉年的脸色。
你要是还有别的，当面说出来，是不是谁跟你打了招呼？
万汉年连忙摇头。
没有。
我就是见不得这种不公平的事，心里头忍不住。
马琪笑了。
忍不住？你正义感还挺足的啊！
那明明是个猥亵，你还想把人判成qJ？咋的，你要打拳啊？
马琪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万汉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万SJ，我提醒你一句，老实交代对你有好处。
审讯又重新卡住了。
马琪也不磨叽，当下收拾东西就要走。
临走前，她扫了万汉年一眼。
万SJ，我再提醒你一句，侯亮平也到我们这儿了，正准备配合调查呢。
你要是死撑着不说，侯亮平自然会说出来，到那时候，什么后果你自己扛着啊！
她笑了一声，直接扭头出去了。
反正这会儿万汉年也不张嘴，僵下去也没啥意思。
不过，马琪心里一点都不慌。
反正事情已经捋得差不多了。
田甜是田国富的侄女，只要万汉年和侯亮平开了口，这事就能查到底。
可越是到这一步，越不能急躁。
得叫他们把戒备放下来。
当然，这免不了一番心理上的较量。
碰巧的是，马琪就是这行里的高手。
果不其然，万汉年被押回去的路上，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
他也拿不准，到底要不要说。
马琪到了另一间审讯室，让人把侯亮平带了进来。
候主任！
马琪笑着打了个招呼。
我们是上面派下来的督导组，关于小林老师被行政拘留这事，进行专项调查！里头牵扯到一些情况，希望你能配合我们。
侯亮平看着眼前的马琪，又听到这个扎耳朵的词，心底一股邪火直往上蹿。
你知道我是谁吗？
侯亮平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马琪笑了。
侯亮平，先前担任反弹总局侦查处处长，调到汉东以后，先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后来又调任汉东省纪委第四监督检查室主任。
没错吧？侯主任？
侯亮平哼了一下。
马琪知道他心里想拿什么压人，干脆直接替他说了出来。
你爱人，钟小艾，是上面纪委部门的人，你岳父……
马琪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知道我媳妇和我岳父，你们还敢查我？
侯亮平又一拍桌子。
他还想拿这个把马琪吓退。
可马琪哪是吃这套的人。
侯主任，你都坐到这儿了，那些东西就别拿出来说了。
马琪话说得挺婉转。
怎么就不能说了？
侯亮平嚷道。
马琪猛地一拍桌子。
你还有理了？你是不是觉得，有个副国级的岳父，特别了不起啊！
侯亮平哼了一声。
你这话说的，好像谁没个背景似的！你神气什么？
马琪说。
我岳父要是知道这事，你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侯亮平又拿话压人。
马琪笑了笑。
巧了，上面传消息下来，你岳父什么话都没说。
侯亮平听了，瞳孔猛地放大，满脸都是不敢相信的表情。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已经被钟家彻底扔掉了。
钟家不会再管他的事。
候主任，现在能好好说了吗？
马琪问道。
侯亮平僵硬地点了点头。
没了钟家，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没了钟家，他就是个任人随便捏的软柿子。
他倒不像万汉年那样心里转那么多弯。
既然连沙瑞金都把他扔了，他压根不指望田国富能翻出什么花样。
他现在只想把事全都抖搂干净，好争取个宽大处理。
我交代！
马琪还没开口，侯亮平先说了。
马琪眼里快速滑过一丝惊喜。
侯主任，说吧。
田甜是田国富的侄女。
侯亮平张嘴就是一句惊人的话。
马琪点了下头。
这个情况，我们之前已经掌握了，你接着往下说。
他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说他侄女被人猥亵了，要我帮忙想辙。
侯亮平说。
嗯，还有呢？
然后我就劝他不要……
一听这话，马琪眉头就皱起来了。
她抬手打断了侯亮平下面的话。
侯主任，你要是好好说，我想咱们还能接着聊下去。
可你要是瞎糊弄，你现在就可以回去歇着了，我们自己查！
跟你实话说了吧，现在是给你争取一个改过的机会，你拿我们督导组当傻子啊！
马琪话说得很不客气。
侯亮平听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没办法，侯亮平只能把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了。
马琪点了下头。
没了吧？侯主任。
侯亮平点点头。
马琪应了一声。
侯主任，其实，你条件这么好，本不该走到这步的，这种违法乱纪的事，你跟着掺和什么？
马琪话里带着点惋惜。
在她看来，侯亮平根本用不着瞎搅和这种事。
现在倒好，半点好处没捞着，反倒让自己这犯蠢的行为把前程全断送了。
侯亮平听了马琪这话，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马琪走后，办案人员去把他带回房间，才发现他哭了！
两行泪悄没声地从侯亮平眼里淌下来。
到了这会儿，侯亮平是为自己干的蠢事哭了。
要不是他当初死盯着老学长和高老师不撒手，根本就不会有现在这些事。
这下好了，跟着沙瑞金和田国富。
一个在他出事以后直接装死，另一个自己都泥菩萨过河。
还不止这样，钟家现在的态度，分明就是不把他当女婿了。
要不然，出了这么大的事，钟父怎么可能不管他？
至于钟小艾，两人感情虽说还凑合，可从他回到汉东以后，就再没联系过。
侯亮平心里清楚，这是钟家逼着钟小艾跟他断绝来往。
在自家人和他一个外姓人中间，钟小艾肯定会选钟家。
这根本不用想。
侯亮平起先是闷声掉泪，到后头哭声越来越大。
两个办案人员见了这情形，对视一眼，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们走上前把侯亮平搀了起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