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把钟小艾和侯亮平都吓得一哆嗦。
钟小艾赶紧拽住她爸的胳膊。
“父亲,别气坏了身子,亮平也是给人坑了。”
钟父让她这话给气乐了,笑容里满是怒气。
“给人坑了?你知道什么叫给人坑了?”
“是他侯亮平去坑别人!”
钟母听见那声吼,手都顾不上擦就从厨房跑出来。
她看着脸涨得通红的钟父,还有坐在那浑身不自在的侯亮平,张口就训。
“侯亮平,你把你岳父气成这样,你还有脸坐?”
侯亮平抓了两下脑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岳母,事情是……”
话还没说完,钟父直接截断了他。
“我叫你滚!没听见?”
“父亲!”
钟小艾喊了一声。
钟父扭头看她,钟小艾往后退了半步。
钟父两只眼珠子全是红的。
你千挑万选挑了这么个好男人?你自己看看,他现在成了个什么东西?
钟父气得连钟小艾一块儿骂。
“打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同意你跟这个穷小子,他哪儿好?你说!”
钟父一点情面没留。
“把他弄进反贪总局,我背后替他擦了多少次屁股?”
“下到汉东去了,还不消停!上回就闹了一回事,这回更厉害,学会给人下套了!”
钟父指着侯亮平吼。
“他看上的就是你跟咱家的身份,你个傻丫头还蒙在鼓里!”
钟小艾被骂得愣在原地,连嘴都不敢还。
“就这种扶不上墙的货,上次那档子破事,不是我,他早被撸了!”
“现在你敢带着他回来,还想让我出面?”
钟父骂得嗓子都劈了。
钟小艾完全吓傻了。
她生下来就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公主,她爸连嗓门都从没对她大过。
可今天,钟父居然把她骂成这样。
泪水顺着她脸淌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钟母见女儿哭了,赶紧过去把钟小艾搂住。
狠狠剜了钟父一眼。
这可是你亲生的,你那张嘴说的都是什么话?
她拍了几下钟小艾的背,把人安抚住后,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像结了冰。
她拎起侯亮平带来的那堆礼品,眼神扫过去。
“你还坐得住?”
听到这话,再瞧一眼哭得不成样子的钟小艾,侯亮平慢慢站了起来。
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别看他平时在外头眼睛长在脑门上,他自己清楚,那全仗着钟家的势。
他跟在钟母后头到了门口。
“侯亮平,往后别来了。”
“算我求求你,你当个人行不行?你哪次进门,不把我家搅得鸡飞狗跳?”
“你从来就不是我们这圈子的,你回去你该待的地方,成吗?”
钟母没留丝毫余地。
侯亮平脸上刷的没了血色。
以前,钟母心里虽嫌弃,嘴上好歹还留着面皮。
可今天这番话,像把尖刀扎透了他心窝子。
“岳母,我这……”
他想说点什么,钟母根本不给他开口的空隙。
别喊我岳母!你喊我岳母我可受不起!”
钟母冷冰冰地甩出话。
你但凡还有点儿眼力劲儿,以后燕都就别回了,行不行?
“你摸着良心想一想,你给我们家招了多少祸!”
“从你跟小艾处对象开始,我钟家待你薄了?你才工作一年多点儿,就特地从汉东把你调进燕都。”
“来了燕都,小艾她爸专门给你们领导去了电话,让人家重点栽培你。”
“你倒好,烂泥扶不上墙,最后没辙了才让你回汉东攒点基层经验。”
“可结果呢?你下到汉东,给我们捅出这么大个窟窿!”
“你让钟家丢尽了脸面!”
侯亮平垂着头,一声都吭不出来。
眼前这阵势,他除了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别无他法。
“你老家不就在汉东?正好,你人就待在汉东,哪儿也别折腾了。”
钟母把后路都给他堵死了。
“往后,你也别联系小艾了!”
我明告诉你,你高攀不起我们家小艾!”
“你们当初结婚,我们心里一百个不痛快,追小艾的人能排成队!你一个汉东县里爬上来的,你觉得你哪点配得上?”
钟母的话像刀片,一片片剐在侯亮平身上。
“捡起你这些破烂东西,滚!”
钟母把那堆东西狠狠砸在侯亮平身上,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侯亮平杵在那,像根木头桩子。
脑子里只转着一句话。
完了,所有的一切全完了。
他在门口立了好一阵子,才失魂落魄地下了楼。
这院里到处是站岗的,要是被人瞧见他这副狼狈样,脸更没地方搁。
他一个人回到家,倒在刚才撞钟的那张大床上。
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悔意涌上来。
当初要是跟他老师高育良抱成团,哪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跟田国富搅和在一块儿,步步都是坑。
他仔仔细细过了一遍脑子。
这种事换作高育良,铁定拼命保他,绝不会推他出来找老丈人。
想到这,他肠子都快悔青了。
可世上没后悔药卖。
眼下他连退路都断了。
他拨了钟小艾的电话,耳朵里传来的却是关机提示。
心里像塞了团乱麻,觉也睡不着,他就干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钟家那头。
钟母正哄着钟小艾。
“小艾,别掉眼泪了。你爸不是冲你,是冲那个侯亮平。”
“老头子,你快给小艾赔个不是啊!”
钟父重重喘了口粗气。
“小艾,爸刚才话重了,不是有意伤你,你别哭了。”
钟小艾又抽泣了好半天,才慢慢收了声。
“父亲,你再伸手拉亮平一把吧!”
钟小艾带着哭腔求。
“你怎么死活不开窍呢?”
钟父哼了一声。
“那侯亮平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钟母也跟着在一旁敲边鼓。
“小艾,可别再提他了!”
“可是,亮平他真没犯什么大错啊!”
钟小艾替侯亮平争辩。
钟父和钟母对视一眼,都无奈地摇头。
“小艾,我给你掰扯掰扯,这叫没犯什么大错?”
钟父坐直了腰板。
“那是田国富的亲侄女,田国富自己不好出头,他倒好,冲上去给人当了枪使。”
“这种事情,桌子底下怎么都好办,可一旦摆在明面上,谁挨着谁倒霉。”
“好些事,私下搁着没四两重,一旦上了秤,千斤都不止。”
钟小艾擦了擦眼角,仔细听钟父分析。
“这档子事,谁出面谁跟着栽进去,他侯亮平没闹明白,他能混到今天,全凭我钟家在后头撑着。”
钟父把话掰开了说。
“他就算不搭理田国富,田国富也绝不敢拿他下刀,因为这本来就是踩着线的操作。”
“田国富是纪委的不假,可纪委直接把手插进司法程序,这事本身就严重,你没想过吗?”
钟小艾点了下头。
她就在纪委工作,这些门道她比谁都懂。
“再说直白点,汉东政法系统那帮人什么作风?他要是脑子好使,打从一开始就压根不该搅和进去。”
“他老老实实蹲着,哪怕到时候寸功不立,好歹算有了基层经验,再调回燕都,我照样能提他,谁都说不出个不字。”
钟父一条条给钟小艾分析。
“这人,底子是县城里长大的,眼皮子浅,满脑子只想争功抢功。”
“可我跟你讲句难听的,他本事也就那样,还爱瞎扑腾,偏偏扑腾不出什么名堂。”
钟父的不屑挂在脸上。
“你以为当官像喝水那么容易,我能走到这步,哪天不是踩着薄冰过来的,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这些话,我翻来覆去跟侯亮平提过,可惜他这耳朵进,那耳朵出。”
听钟父把侯亮平评得一文不值,钟小艾心里虽不痛快,却没法反驳。
她知道,钟父说的都是实情。
她比谁都了解侯亮平。
“对,汉东政法委书记,还有那个副省长,是他老师和学长吧。”
钟父忽然问起来。
钟小艾点点头。
“以前高育良是我们的老师,祁同伟是亮平的学长。”
钟父忍不住笑出声来,带着几分嘲弄。
“老师跟学长都这么有分量,他还能把局面搅成这德行?”
“高育良跟祁同伟那么强势,他就没想过去结交结交?”
钟小艾摇了摇头。
“他们俩跟沙瑞金不是一个山头的,亮平站的是沙瑞金那边,再加上他自己觉得那俩人有问题,就干脆不跟他们走近了。”
钟父的笑声里全是无奈。
“谁说非得站到他们那个山头才算结交?”
“小艾,你太年轻了,至于侯亮平那个蠢猪,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我给你讲一讲,你琢磨琢磨,你真以为侯亮平是沙瑞金那派的?”
钟小艾吓了一跳。
“不是?”
钟父摆了摆手。
“当然不是。”
“沙瑞金不过是忌惮我罢了!他侯亮平说到底,印的是我钟家的字号!”
钟父的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倦怠。
“他真要算沙瑞金的心腹,沙瑞金干嘛不自己找他?次次都让田国富出面拉线?”
根子上讲,沙瑞金从没把他当自己人。”
换个脑子灵光点的,两边都处得好好的,哪边都不得罪。
“更何况他跟高育良那层师生情分,跟祁同伟的校友交情,这多金贵啊。”
钟父又摇了摇头。
“侯亮平太稀罕了,能把这点情谊都败光。”
“事情搞成这局面,我想不通他是怎么做到的。”
“就算是一头猪,也不会蠢到这地步吧,他谁也不得罪,沙瑞金能咬他?他身后可还藏着我呢!”
钟父数落起来毫不留情。
听完这番话,钟小艾半天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父亲,那眼下怎么办?你能不能再帮亮平一次?”
钟小艾眼眶又泛了红。
“你要是不拉他一把,他真就万劫不复了。”
钟父摇着头。
“不行,我不会出手。”
“你虽对他有想法,可他到底还是你丈夫啊!”
钟小艾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钟父冷哼一声。
“小艾,不是我说你,这种人有什么可留恋的。”
“要不,趁这个机会,你和他离了吧?”
钟母一听这话,立马在边上帮腔。
“没错,小艾,我觉着你爸这话在理,跟他离了算完!”
“咱家什么门槛,你离了想挑谁挑谁,多少人排着队等呢!”
钟小艾完全愣住了,瞪大眼看着她爸妈。
“父亲!母亲!你们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钟小艾叫起来。
眼泪又涌出来。
钟母赶紧把她揽过来。
“小艾,别哭别哭,我跟你爸逗你玩呢。”
“我不信!你们就是瞧不上侯亮平,死活不肯帮他!”
钟小艾边哭边嚷。
钟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小艾,还要怎么帮?”
“上回没帮他?出了那种事,他还不收手。这回又来一桩。”
“而且这事,都捅到上头部里去了!”
“要是在我手里管着,我自然能替他摆平。”
“可问题不在我这儿管!他们的部长,跟我是死对头。”
“这种时候,我不吭声还好,我要是张嘴求情,侯亮平保准被人家朝死里踩!”
钟父深深吐了口闷气。
这话让钟小艾彻底傻掉了。
“父亲,半点办法都没有了?”
钟父摇头。
就看沙瑞金跟田国富那边,能不能想办法把火给压下去。
“这祸事,说起来真不算个事儿,可坏就坏在它进了部里的眼。”
“祁同伟之前吃了他俩的亏,这口气人家能咽下去?现在逮着把柄,还不连本带利还回来。”
而且,祁同伟跟那位部长关系不浅,唉!
钟父撂下话,起身就进了书房。
他拒绝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
钟小艾看着他爸的背影,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钟母在旁一直低声安慰。
“小艾,这段日子就在家住着,那件事你就别管了,你总不能逼着你爸去求他的对头吧?”
“可是,亮平他……”
钟母把话接了过来。
命里该着的,都有定数,你就别操心了,走,妈陪你上楼歇着。
钟小艾去睡了,钟母轻轻进了书房。
钟父正靠着椅背翻阅一本旧书。
钟母搬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
“睡下了?”
“嗯,总算睡下了。”
钟母应道。
“小艾说她想歇一段日子。”
“至于离婚那事儿,她现在脑子里根本装不下。”
钟父听完,点了点头。
“这是需要时间的。”
他长叹一声。
“毕竟一块儿过了这么些年,感情还是有的。”
“我真悔,当初就该死活不让他们成!”
钟父口气里满是后悔。
“唉,结都结了,还有啥法呢?”
钟母说道。
“怎么没法?你等她情绪平下来,多给她吹吹这风就行!”
钟父望向妻子。
“小艾如今在纪委也是干部,他侯亮平,顶天了就是个地方小官。”
“哼!等他到要调动的时候,我跟他们领导点一句,直接钉在汉东,让他这辈子都别想摸回燕都的门!”
钟父说道。
“你这招高明。”
钟母也认可。
“唉!不能再由着小艾跟他耗下去了,那就是个彻彻底底的蠢货!”
钟父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
这回,公安那边估计会派人去查,让侯亮平自己受着吧。”
他晃了晃头,又把目光投回手里的书。
在燕都又干耗了几天,钟小艾始终没回来,手机永远打不通。
候亮平没辙,只能自己先回汉东。
他现在心里七上八下,所有的赌注都只能压在沙瑞金和田国富身上。
回到汉东,他去找这两人,却被告知他们去燕都做汇报了,只能垂头丧气回去。
燕都那头。
沙瑞金来拜访上级领导。
两人客套了好一阵,沙瑞金才把来意挑明。
大领导深深看了沙瑞金好一会儿。
他缓缓出了口气。
“小金子,这事,让它顺其自然行不行?横竖火也烧不着你。”
沙瑞金有些坐不住了。
“可这事牵连着田国富啊!”
大领导露出一点笑意。
田国富跟你是两码事,这点你要刻进脑子里!
沙瑞金察觉出大领导话里有话,只能把别的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沙瑞金和田国富在燕都四处奔走,能用的关系都找遍了。
怪就怪在,几乎每个人都朝他们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