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拆,这话我撂在这儿。”
祁同伟的声音淬了火,硬邦邦砸在场地上。
李达康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个副省长跑到他京州地界上指手画脚,简直往他脸上甩耳光。他猛抬手指向祁同伟,指关节捏得发白:“京州这片地界归我管!我是市委书记,我的地盘!”
“你还记得自己挂着省委常委?”祁同伟冷冰冰回敬。
“省委常委也是我,市委书记也是我!到了这儿,全得听我的!”李达康脖子青筋暴起,嗓门陡然拔高,“东来,传令下去,继续拆!”
赵东来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深深地从祁同伟脸上掠过,抬脚就要走。
“我看看谁敢动!”祁同伟一声暴喝,全场都静了一瞬。他抢上一步,刀子般的目光剜向赵东来,“赵东来,别忘了你身上穿的是公安的皮!”
赵东来脚步钉死在地面。他转过身,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满脸难色望向李达康。
“在这块地方,我说了才算!拆!”李达康吼得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赵东来脸上。
“赵局长,话我挑明了讲,公安厅长这位置我还坐着,想治你,法子多的是。”祁同伟压低嗓音,每个字都像称过重量。
赵东来夹在两人当间,后背衬衫早被冷汗浸透。李达康确实是省委常委,可祁同伟是副省长,距离省委常委只差临门一脚。这一步迈过去,李达康还能不能护住自己,真不好讲。他索性垂下眼皮,原地站定不动。
这时陈岩石喘着粗气小跑到跟前,胸口剧烈起伏:“谁说要强拆?哪个下的命令?”视线在两人脸上扫了一个来回。
“我!”李达康抬手指指自己,脸上硬挤出笑,“陈老,今天多亏您在场,要不是您站出来顶着,后果不堪设想啊!”
“你方才亲口讲了要强拆?”陈岩石瞪圆眼睛。
“陈老,大风厂不管摊上什么事,都该走法律渠道解决嘛。”李达康把语气放得温和。
“那是,是该走法律渠道!”陈岩石被气笑了。
“可您瞧瞧,眼下这帮工人暴力抵抗拆迁,为了光明峰项目整体推进,我看您就别阻拦了。趁多数人眼下去了医院,咱们一鼓作气拆干净不完事了?”李达康伸手指向远处厂房。
陈岩石脸色一沉:“我为大风厂的事,电话信函都找过您李书记,您一概不理!不客气地说,今天这事,您李达康和市委上下,推不掉责任!”
李达康脸皮抽搐一下,强压火气:“陈老,我以个人名义担保,您的信件电话我从没收到过。”嘴里说着漂亮话,心里根本没把这老头当回事。
“那你就是脱离群众被架空了!”陈岩石数落起来毫不留情。
李达康笑了笑,懒得跟这顽固老革命纠缠。他现在满脑子只想着趁乱把厂房推平。
旁边的祁同伟看陈岩石数落李达康,嘴角差点绷不住。
“陈老,我们从没讲过不拆这种话!”李达康还想糊弄。
“可我讲过!我跟工人们拍了胸脯保证,绝不拆。李书记,今晚矛盾不能再往上激了,无论如何都不能拆。”陈岩石态度毫不动摇。
“陈老,这也是实在没辙的辙啊!”李达康诉苦道。
“达康书记,我同样不赞成拆。”祁同伟皱眉插话,“今晚要是强行拆迁再闹出新乱子,您纵然是省委常委,这责任怕也扛不住。”
李达康斜了他一眼,没搭腔。京州是他的地盘,他说拆,天王老子来也照拆不误。他大手一挥:“拆!”
“你敢!”祁同伟暴怒,两眼圆睁几乎喷火。
眼瞅两人剑拔弩张,陈岩石掏出手机,拨给高育良:“喂,高育良,给我把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找来。”
电话那头高育良大吃一惊:“您出什么事了?”
“别提了,李达康非要强拆大风厂,火势刚灭,他还不肯罢手!”陈岩石声音带火,“你那学生祁同伟正跟他硬顶,可我担心祁同伟顶不过他!京州毕竟是李达康坐镇的地盘,他是市委书记。”
“又是李达康?知道了,陈老,我清楚了。”高育良挂断电话,一拳砸桌子:“混账东西!”
吴老师忙端水过来:“出什么事啦?”
“李达康要对大风厂下死手,搞强拆,同伟正跟他对着干。”高育良额头青筋乱跳。
“大风厂不是刚着火吗?网上都传遍了,李达康还拆?”吴老师惊讶。
“为了政绩什么都不顾了,真不是个东西!”高育良骂完又叹气,“我跟他水火不容,他怎会听我调遣?”他转而拨沙瑞金的电话,但白秘书说沙瑞金已经睡下。没辙,高育良只好请白秘书明早转告回电。
由于祁同伟寸步不让,甚至增调了警力,李达康牙槽都快咬碎了,最终只能暂时放弃拆迁。
次日清晨,沙瑞金回电:“喂,育良书记!”
“沙书记,您下区县去了?”高育良寒暄。
“是啊,我这行程你倒是一清二楚。”沙瑞金心情不错。
高育良不绕弯子,直奔主题:“沙书记,有位老同志陈岩石想见您。”
“陈岩石?”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刮地板的响动,沙瑞金几乎弹起来,“就是陈岩石老同志?他找我什么事?”
高育良心下明白:这俩交情不一般。便说:“京州光明区大风厂那边的情况,让他当面跟您讲吧。”
“好,我晓得了,高书记,多亏你告诉我这么要紧的事。”沙瑞金挂断电话,立即拨给李达康。
李达康正跟祁同伟在废墟前对峙。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他脸上褶子瞬间挤成菊花:“沙书记!”
“达康同志,我听说你那边出了强拆事件,你知道这事多严重吗?视频我都看见了!”沙瑞金不怒自威。
李达康腰杆登时矮了半截:“沙书记,我一直守在当场。沙书记,虽然我没离开过现场,但还得跟您做个检讨,指挥上确实有不到位的地方。”他满脸堆笑,连声赔罪。
祁同伟站在一旁,嘴角撇出不屑——这人是真能装。
沙瑞金松了口气:“教训必须吸取,不管什么时候什么情形,都要把群众装在心里!陈岩石这位老同志,只因心里揣着群众,才拿一把老骨头当火把举起来!”
“拿骨头当火把,沙书记,您这话太深刻了!”李达康的眼睛顿时放光,仿佛捡到了宝。
“你眼下在现场吗?”
“在呢!陈老不走我哪敢离开!”李达康赶紧表忠心。
“那就好,把手机递给陈老,我要跟他通个话。”
“好好好!沙书记您稍等!”李达康一个箭步冲去,几个跨栏动作跃到陈岩石跟前,满脸堆笑:“陈老,沙书记找您!”
陈岩石听到“沙瑞金”三个字,立马挺直腰板,接过电话:“小金子!”
这声称呼出来,李达康脸色陡变。小金子?这是长辈对晚辈的唤法!他后背冷汗唰地下来,心里阵阵后怕——幸亏昨晚没强行拆迁。
赵东来也悄悄望一眼祁同伟,暗叫侥幸:要不是祁副省长拦着,今天这乌纱帽只怕已经落地。
“小金子,你刚来又下去调研。昨晚你要能到我们这边就好了,省得我跟祁副省长、李达康书记在这儿守了个通宵。”陈岩石在电话里笑着说。
李达康在旁边腼腆赔笑。祁同伟心里却一阵冷笑。这陈老头,昨晚明明是李达康要强拆,他豁出命拦着,现在反倒替李达康说好话。只要他告李达康一状,李达康的仕途当场就得完蛋。可陈岩石偏不这么干,祁同伟摇头,搞不懂他的心思。
“陈叔叔,快回去歇着吧!等回来我去看您。”沙瑞金温和叮嘱。
陈岩石笑着应下,挂掉电话,揣起手机往家走。
祁同伟瞥了李达康一眼,冷哼一声,也转身离开。对这个眼睛只盯着经济指标的市委书记,他实在生不出半分好感。
而李达康似乎没察觉祁同伟的敌意,依然兴高采烈地跟工人们宣讲大道理。
……
高育良家里。高育良端着茶杯,笑意盈盈地看着祁同伟:“同伟,这件事你办得漂亮!”
“都是为了咱们自己啊,老师。”祁同伟叹了一声,“真要强拆迁闹出人命,恐怕就直接捅到燕都了。一旦燕都来查,那就不是李达康一个人的事。您分管政法,我是公安厅长,咱们谁跑得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点了点头:“你比李达康看得远多了。我们只是想和他斗,他这家伙,却想把桌子都掀了。这个混账东西,脑子里面只有发展经济!”
“可是,陈岩石今天反倒帮他说了话,讲李达康也在现场。”祁同伟不满地吐槽,“要是陈岩石当场把李达康要强拆的事情抖出来,那恐怕李达康直接玩完了。”
高育良叹了口气:“唉!战场上走出来的老革命,哪里会在背后说人家坏话呢?理解吧。”
……
同一时间,市区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内。侯亮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封举报信,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他眼睛亮得惊人——举报信的内容十分劲爆,直指祁同伟。
门铃响了一声。一个穿黑色夹克、戴棒球帽、浑身上下包得严密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快步走到侯亮平对面坐下。
“你是谁?有话直说吧。”侯亮平晃了晃手里的举报信。
“对,是我举报的。”那人说着,缓缓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略显沧桑的脸,满脸胡渣,但侯亮平看得出来,这人年纪并不大。
“你信上提到,祁同伟做汉东省京州市政法委书记那阵子,害得你家破人亡?”侯亮平开门见山。
那人点了点头,眼眶瞬间红了,牙齿咬得咯咯响:“就是他!”
“你知不知道,诬陷一个副省长是什么后果?”侯亮平虽然兴奋,但不敢大意。祁同伟毕竟身份特殊。
“知道我是谁吗?”那人惨笑一声。
“你是谁?”
“我叫梁良,梁群峰的儿子。”那人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祁同伟陷害我坐了牢,我弟弟至今还关在里面。我父亲成了植物人,母亲和姐姐如今还在精神病院。”两行眼泪从他眼眶中滚落。
侯亮平瞳孔骤缩。梁群峰?那是原汉东省的三把手。梁璐?那是他们大学老师。他稳了稳神,追问道:“他用什么手段陷害你们的?”
“他把我弟弟投进监狱,扣了个强奸女人的罪名,明明是那女人先来勾搭我弟的!”梁良声音发抖,“我去找他理论,他反咬我贿赂,直接喊纪委的人把我带走,移送检察院就判了,还是顶格判!我一家人落到这个地步,全是他背后捣的鬼。”
“那照你的说法,祁同伟是滥用职权,把你梁家逼得家破人亡了?”侯亮平眯起眼睛。
梁良狠狠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