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侯亮平仰面倒在宿舍床上,对着天花板咧嘴笑了好一阵。机会!扳倒高育良,回燕都至少能摸到部级的边。他在脑子里把仕途铺排得金光灿烂,却不知道自己这条外来的泥鳅,连汉东水面的一丝波纹都没搅开。厅级干部?在这座省城里,就相当于湖心里扔了颗石子——扑通一声完了事。
几乎在同一个时间点,省城北郊的独栋别墅中,祁同伟正对着电脑,手指揉着太阳穴。
书评区已经炸了:
“就这几百字?短得快缩没了!”
“作者才多大年纪?刚过三十吧,码字的黄金期啊!”
“求求了,水滴到底是什么材质?”
末尾还挂着一条英文:“write faster, please!”
祁同伟只能苦笑。副省长的椅子还没坐热,沙瑞金那边又招式不断,他挤出一章已经算超常发挥了。啪地合上电脑,懒得再看——卧室里那对姐妹还等他过去按按肩膀,码字?码个鬼。
隔天,政法委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内。
高育良把一份文件顺着桌面推过来,笑纹深得像刀刻:“同伟,就等你来了。打开看看。”
祁同伟接过来,眼神往标题上一落,眉峰便收紧了。
“侯亮平调汉东了?”他嗓子平得没一点起伏,眼底却有一丝不耐滑过。
“嗯。你们两个,是我教出来的拔尖学生。”高育良往椅背上一靠,话里带着回忆的温度,“昨晚到的,今早检察院才把文件报上来。他大学那阵外号‘猴子’,你们处得不错。这回人来了,咱们仨得好好喝一场。”
祁同伟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最后还是摇了头。
“老师,跟您说句实话,我不太想见这个学弟。”
在既是导师又如父亲的人面前,他不想套那些假面具。
高育良怔了一下,随即笑出来:“哦,上回你提的那档子事,心里还别着劲儿?说到底是一场误会。”
他从头至尾不肯信,当年那个身上带书生气的猴子,会蜕成祁同伟所形容的那种阴狠角色。
祁同伟扯了扯嘴角,笑意涩涩的:“老师,您这个人看事入木三分,怎么偏偏不肯承认侯亮平已经拐了弯?”
高育良摇头:“我信不过。你们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这种闲话,不管谁来说,我都不会往心里去。”
祁同伟没再往下争。他清楚这老人重情,可官场里的心,哪是情分能暖热的?
“今晚有空没?到我这儿,我把亮平也叫上,碰一杯。”高育良拍拍他的膀子,“弄几瓶像样的酒,算给他接风。”
祁同伟念头一转,点了头:“好,听您的。”
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祁同伟挂着一丝冷笑。侯亮平那种狼崽子,真让他混进汉大帮,高育良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一定有人信。原着里,这可是拿老师和学长的命换自己升迁的货色。
今晚,他得让高育良亲眼瞧一瞧,这副皮囊底下藏的是人是兽。
下班后,祁同伟从自家酒柜里挑出几瓶压箱底的茅台,开车直奔高育良住处。
霸道稳稳刹在门外。祁同伟拎着酒迈下车,一眼就扫见侯亮平正立在花台前,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对着高育良滔滔不绝。
高育良笑着招呼:“亮平,这位是你老学长,祁同伟。”
侯亮平脸上掠过一瞬错愕,紧接着就换成热络:“老学长!”
祁同伟只拿眼角扫了他一下,对着高育良点了点头:“老师。”
“都进屋坐。”高育良把两人往客厅引。
侯亮平舔着笑往前凑:“老学长,上回在燕都那次,我喝高了说疯话,您可别往深处想。”
祁同伟耸耸肩:“同门出来的,哪能真计较这些。”他倒要看看,猴子这葫芦里准备倒什么汤。
侯亮平果然喜上眉梢,目光利索地滑向门口那辆霸道:“老学长,这车是您的?”
“嗯。”
“得费不少钱吧?”侯亮平两眼放光,眼底那层精光藏着算盘。
祁同伟心里一声冷哼,嘴上却随便得很:“百八十万,不算什么。开了好几年,正打算换辆同款的。”
侯亮平心头差点笑出声——百八十万还叫不算什么?还要换?钱从哪个窟窿里掏的?
“这车每个月的贷款,得还好几万吧?”他循循善诱。
祁同伟一摆手:“贷款?全款一次付清的,又不是多大笔数目。”
侯亮平差点没绷住——全款!一两百万!副省长的工资扛得住?绝对是从脏水里捞的!他悄悄在心里拿笔记下这一笔。
“老学长从省厅赶过来?辛苦辛苦。”他口气里裹着试探,自以为天衣无缝。在他评估里,祁同伟顶多跟自己一样,厅级。
高育良听了哈哈大笑:“亮平,你真是双耳不闻窗外事。你老学长又上了一步,你猜猜什么位置?”
侯亮平脑子飞速转了几圈,试探道:“哪个厅的一把手?还是政法委?”
高育良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副省长。”
“什么!”侯亮平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嘶啦划出一道尖叫。
副省长?那是隔着天堑的一跃。高育良熬了多少年才撞开这扇门?祁同伟才多大岁数?
“你老师和老学长还能合伙蒙你?”高育良笑着示意他坐下,“怎么这副表情?不是该高兴吗?”
侯亮平赶紧把笑容重新焊回脸上:“我是一时高兴过了头。”他扭脸看祁同伟,后者端坐不动,正慢慢呷茶。
敲门声恰恰在这个时候响起。
高育良去开门。陈海和陆亦可跨了进来。
“老学长!亮平!你俩都在这儿?”陈海满脸惊喜。
陆亦可目光触到祁同伟,眼波轻轻弯了,带点害羞地微一点头;转到侯亮平身上,脸立时结了冰,拿鼻子轻哼一声,把头别到一旁。
“高老师,您叫亮平过来怎么也不吭一声?”陈海一边落座一边笑着问。
“给你们个惊喜嘛。”高育良眉目慈和。
陈海心直嘴快:“咱们三天两头就坐一块儿喝,这缺哪门子惊喜。”
祁同伟耳朵尖,捕捉到侯亮平在听见这句话时,眼底有一道光闪过去,又快又冷。他心里冷笑开了:果然,这猴子的耳朵比猎狗还灵。
吴老师把菜布好,高育良招呼众人入席。
“同伟,你带的酒拿出来,给亮平洗尘!”
祁同伟笑着应一声,从袋子里拎出几瓶茅台。
陈海接过一瓶侧着头看:“这酒瞅着跟平时灌的不太一样。”
“那当然,老学长压箱底的。”高育良笑。
侯亮平好奇地凑上去,取过一瓶细细端详,脸色当场就变了:“这是……限量版的飞天茅台?”
声音里杂着嫉妒和不敢置信,酸味儿直往外冒。
祁同伟点了点头:“嗯,还有点眼力。”
“这一瓶不得干进去十几万?”侯亮平把舌头咂得啧啧响。这酒,他只在上岳父家门时才抿过几口。
高育良接住话茬:“你瞧瞧,老学长为了你这顿接风,把家底都亮出来了。”
“老学长真是阔绰。几瓶下去,小半套房没了。”侯亮平的腔调酸得像青皮橘子。
祁同伟打趣道:“为侯局长接风,下点血本应当。”
“来来,举杯!”陈海忙着张罗倒酒。
侯亮平仰脖闷了一口,咂了咂滋味:“味儿确实正。”
“你刚才那一下子,几千块就划进嗓子了。”祁同伟笑呵呵地说。
趁着碰杯的空隙,侯亮平的眼珠子就没离开过祁同伟。凭什么师兄日子要什么有什么?
一个念头猛地从他脑袋里爆开:“莫非……是贪的?”
他越想越止不住。几瓶十几万的酒,百多万的霸道,副省长兼公安厅长的肥缺——得多少人排着队往他手里塞好处?腐透了!绝对是腐透了!要是把这位老学长掀下马,功绩簿上又添一笔沉甸甸的彩。
侯亮平的眼睛在客厅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那光里全是算计。而另一侧,祁同伟的嘴角,也纹着一道冰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