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缓缓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出现了分歧,当然要讨论透彻,行动上更得慎之又慎。
“都谈谈看法吧。”他端起茶杯,语调不急不缓。
检察院这边的季昌明和陈海,态度相当明确——人必须抓。再看看李达康,那张脸上的表情,黑得能滴出墨汁来。丁义珍是他直接管辖的人,京州的副市长。这人真要是给最高检带走了,往后等着他李达康的政治前途,基本可以提前画上句号。这代价太大了,他扛不住。
哪怕因此把最高检给彻底得罪了,李达康也横下了一条心,死保丁义珍,绝不能让人被带走。
至于高育良和祁同伟,那是纯纯粹粹看戏不怕台高的架势。抓也好,不抓也好,对他们来说都没有什么实际的损益。正因为是局外人,两人从政治角度作壁上观,反倒显得格外冷静。
李达康在拼命拦着抓人,一心想把整件事的处置权扣在汉东境内——在这片地面上,他的手还能伸得开。
“我看啊,这事还是得请示一下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高育良笑着提了议。
李达康眼睛亮了,季昌明和陈海对了一下眼神,也跟着点头。眼下这个僵持的局面,搬出沙瑞金来确实是最优解。高育良虽是省委副书记,说到底不是一把手,事推到书记跟前合情合理。
“行,就这么定,请示沙书记。”李达康头一个把双手举了起来。
祁同伟也跟着点头,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看过原剧的他比谁都清楚,沙瑞金绝不会自己来拍这个板。
高育良推门进了办公室,拿起那部大红色的保密话机。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所有人集体沉默。
“瑞金同志,我,高育良。这个时间点,你应该还在岩台那边搞考察调研吧?”
电话那头,沙瑞金脸上浮起一丝让人摸不透的笑。他的行踪,早被人盯得明明白白。
“省里的新闻要讲时效嘛,我这还没出山呢,你育良书记就全掌握了?”沙瑞金哈哈笑着,腔调随意得很,什么情绪都听不出来。“亮亮你的议题吧。让我猜猜——是不是最高检反贪总局需要我们配合行动?”
高育良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人还在岩台市,沙瑞金竟然已经得了消息!这风声到底是从哪个缺口漏出去的?他的警惕心瞬间就拉满了。
“是的,最高检请求我们这里协助控制一名嫌疑人——丁义珍,京州这边的副市长。”他把嗓音压得稳如磐石。
“事出突然,我又初来乍到,京州的水深水浅、丁义珍的底子,我都不了解,做判断太难了。你既是副书记又兼着政法委书记,全权代表省委,相机决断吧。”沙瑞金说得轻飘飘的,跟聊家常没两样。
这案子他早就得了信儿——反贪总局那头提前跟他通过气。丁义珍这人有多微妙,他当然也清楚,正好借这块石头,探一探高育良和李达康这两潭水到底有多深。要是他们之间不起波澜,他这个空降来的书记,局面可就不好打开了。
“那好,我这边就代表省委拿主意了。”高育良挂断电话,走出了办公室。
外头一帮人正伸着脖子等。
“高书记,沙书记那边怎么说?”陈海几步迎了上去。
“让咱们相机决断。”高育良沉声说道。
“那就赶紧拍板吧!”陈海急得声音都尖了。
“你瞧瞧你,又沉不住气!”高育良瞪着陈海,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这两人之间的差距,真不是一星半点。他顿了顿,“接着开会。我的意见是这样——反腐倡廉是底线,绝不能在这个问题上摇摆,所以这个丁义珍,必须拿下。”
李达康眼神幽幽地盯着高育良。他得承认,高育良这番话滴水不漏。可真要是抓了丁义珍,他李达康自己往哪站?沙瑞金现在正缺一把开山刀,会不会头一个就拿他祭旗?
“可这么一来,汉东会不会引发大地震?再说,人只要一移交上去,后面怎么走,话语权就全在人家那边了。”李达康急得连声调都变了。
高育良似笑非笑地横了他一眼:“达康书记,这个案子是人家最高检亲自督办的,我们不过是搭把手配合一下。按法律程序往下推就行了,难不成你还要跟最高检顶着干?”一顶大得吓人的帽子,这么轻飘飘就扣了下来。
李达康慌忙把双手摆得像风车似的:“我绝没有那个意思。既然是上级在办的案子,我们全力配合就是。育良书记,那也就是说,丁义珍的事,全部移交给最高检?”
语调里透着一股无可奈何。能用的招,已经全使尽了。
“对!沙书记虽说授权我们临机处置,但话里话外也是带着倾向性的,达康书记,这一点你得体谅。”高育良笑得像个得道高人。他说的是实话。从沙瑞金刚才那番话的弦外之音里,他已经品出了不少东西。比如,沙瑞金是怎么提前知道最高检要汉东配合抓丁义珍的?
“这哪里是他一个人的事,牵一发动全身,搞不好就是一倒一大片。光明峰项目那个烂摊子谁来收?两百八十多个亿啊!”
李达康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你的顾虑我完全能理解,不过嘛...”高育良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就照你的意思办吧。”李达康清楚,再硬撑下去就是在公然跟上面对着干,这罪名他可背不起。
“好,那就抓人!老季,陈海,动手吧!”
“散会!”
各方的人各自散去。祁同伟陪着高育良回到家中,两人相视一笑。这是汉大帮头一回跟秘书帮硬碰硬地过招,高育良稳稳占了上风。
“同伟,这一局你怎么看?”
高育良喝了口茶,笑吟吟地问。
“跟这帮人精斗心眼儿,太耗神了。”祁同伟晃了晃脑袋,话锋一转,“老师,我觉得李达康没那么容易垮。您琢磨琢磨,丁义珍和赵瑞龙之间那本账,本来就是一笔烂泥糊糊,赵瑞龙能坐视着让他被抓?他那位二姐可是嫁进了燕都某个大门大户里当儿媳的,消息渠道灵通得很。这会儿工夫,丁义珍多半已经被人给挪走了。”
“嗯,只要李达康还是省委常委,就没那么容易倒...还是说,你另有所指?”高育良迅速回过味来,目光锁住了祁同伟。
“老师,我真正想说的是,丁义珍可能已经被转移了。”祁同伟把前前后后的关节给高育良讲了一遍。
高育良听完脸色骤变。
“那丁义珍到底逃掉没有?虽说我们在跟李达康斗法,可这样的腐败分子,也绝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祁同伟无奈地长出了一口气。在电视剧原本的走向里,他知道丁义珍会化名“汤姆丁”,坐飞机直奔丑国。出入境这一块正好归他管,所以他提前就布置了人手,要求死死盯住一个叫“汤姆丁”的旅客。结果呢,让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是,今晚所有的航班里头,根本就没有一个叫“汤姆丁”的人出现!
祁同伟此刻满脑子都是问号。丁义珍到底跑哪儿去了?
“老师,跟您说实话,连我现在也摸不清丁义珍的动向了。”
他说的是实话。剧情推进到这里,已经出了偏差。这让祁同伟心里也直打鼓。
“立刻封锁所有出汉东的交通要道,绝不能让他跑出这张网!”高育良当机立断。祁同伟重重点了下头。
“老师放心,人已经撒下去了。”
原剧里头,通风报信的就是祁同伟自己。可眼下这一出,祁同伟也犯起了嘀咕:丁义珍得到的消息,到底是从哪个窟窿里漏出去的?思前想后,具备这个能耐的,也就只有赵瑞龙了。毕竟赵立春在汉东苦心经营了那么些年,留几手后手一点都不稀奇。
“跑了!?”
望着陈海那副直抓脑袋的样子,季昌明一声长叹。“快去调监控!”
他是真的慌了。反贪总局那头让他们配合拿下嫌疑人,省委这边也拍了板,结果倒好——人愣是在眼皮底下溜了!季昌明只觉得头顶上咔嚓咔嚓砸下来好几口天大的锅,压得肩胛骨都快碎了。压力大得像座山。
“检察长,我那会儿不就说嘛,别汇报直接抓人,可您偏不听。”陈海无奈地埋怨了一句。
“你这叫什么话?”季昌明狠狠剜了他一眼,“你给我听清楚,丁义珍是省管干部,你越过省委直接去动他,后续够你喝一壶的!今晚这大阵仗你不是没瞧见,光讨论抓不抓他,会场上就已经炸了锅。要是你真敢先斩后奏把人给逮了,你身上这件检察服,怕是要穿到头儿了!”
“可是,反贪总局那边...”陈海还是不死心。
“这事用不着你操心,省委自己会去跟他们交涉。”季昌明截住了话头,“就算天真的塌了,也压不到你这个小个子肩上,把心放到肚子里去。跑了就去追,找就是了!”
季昌明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圈,觉得头顶这几口锅,绝不能自己一个人傻乎乎地背着。毕竟,他们接受的是双重管辖。既要听省委的调遣,也要受最高检的节制。
“你给猴子那边通个气,就说人出逃了。”随即,他想了想,先把电话拨给了高育良。
“喂,高书记。”
“老季啊!”高育良接得飞快。
“高书记,丁义珍...跑了!”季昌明迟疑了半秒,最终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高育良满脸不可思议地看了祁同伟一眼。几分钟前,祁同伟刚刚给他打过预防针。
“好,情况我知道了。你们别泄劲,继续搜,他短时间内跑不远。”高育良的语气很平淡。
“是,搜捕已经在进行了。”听到话筒里高育良淡定的声音,季昌明那颗快要蹦出嗓子眼的心,才慢慢往回咽了半截。好在,高育良没有当场发难。
“嗯,为了堵死他的逃跑路线,我已经命令公安厅封死了机场和所有进出汉东的卡口,他丁义珍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高育良撂下电话,转头冲着祁同伟连连点头,“同伟,你这眼光,简直堪比诸葛孔明。”
挂了电话的高育良,越看祁同伟越顺眼。在他心里,此刻的祁同伟俨然就是运筹帷幄的活神仙。
季昌明内心挣扎了一下,又拨了李达康的号码。
“喂,达康书记。”
“老季!你那边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李达康明显已经坐不住了。
“达康书记,我得跟您汇报一个新情况——丁义珍,刚刚确认...跑了。”季昌明是硬着头皮把话吐出来的。
话筒另一头的李达康听到这个结果,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回了肚子里,暗自长出了一大口气。跑了反倒好,真要给最高检带走,那他李达康的政治履历上就等于烙下了一块去不掉的疤。虽说现在这事也算个污点,可毕竟只是丁义珍个人的行为,波及面要小得多。
“老季,看来这个丁义珍是提前踩到了风声。你们院里,不会是走漏了什么消息吧?”李达康心里头一松快,一口大锅顺手就往外甩。
“达康书记,我们在接到反贪总局电话的头一刻,就直接奔省委汇报了。了解内情的人,拢共就那么几个。”季昌明拼命压着胸中翻腾的怒火,一字一顿地跟李达康解释。他是万万没有料到,李达康倒打一耙的本事能有如此了得。刚才在会议室里,从头到尾都是他李达康在拼命反对、死拖时间。要不是他李达康,人早给铐起来了。现在倒好,李达康竟想把脏水一股脑儿全泼到他季昌明一个人身上,这叫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李达康呵呵地干笑了两声:“我也就是按常理推测一下嘛!别往心里去,别往心里去。既然人已经跑了,那你们必须使出全力,把这个腐败分子追捕到案!”后半句说得义正辞严。
“知道了。”季昌明的语调冷得像块冰,说完直接把电话给挂了。他的肺都快气炸了。
而挂断电话的李达康,此刻却抚着自己的胸口,后仰着身子,哈哈大笑起来。这下好了,他彻底不用操心了。反正是他丁义珍自己跑的。
另一边,陈海的电话也打到了侯亮平那里。
“什么?人跑了?”
侯亮平的表演极其夸张。嗓门骤然拔高了好几个调,全是压不住的怒意。
“我在电话里跟你们强调过多少遍,配合我们执行任务!你们倒好,直接把嫌疑人给放跑了,这叫我怎么交差?!”侯亮平对着话筒就是一顿大吼。他还指望着靠这个案子扬名立万呢。现在倒好,燕都那边倒是抓到了人,可丁义珍这条大鱼却在汉东漏了网,他的功劳瞬间就缩水了一大截。
“猴子,你听我解释,事情是这么回事...”陈海头皮一阵阵发麻,硬撑着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
“好好好!合着我说话就是放屁是吧!你们汉东就是这么办事的!”侯亮平一点不顾及两人之间的交情,直接厉声怒斥。他嗓门之大,连旁边没开免提的季昌明,透过手机听筒都听得一清二楚。
季昌明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大疙瘩。“陈海,把电话拿过来,我来跟他谈!”
陈海如蒙大赦,赶紧把手机递过去。他现在跟侯亮平已经是彻底讲不通了。
“猴子,是我,季昌明。”
“季检察长!你们这回算是把差事彻底给我搞砸了。你倒是说说,这该当何罪!”侯亮平依旧是那副兴师问罪的嘴脸。
被侯亮平这么一激,季昌明心里的邪火噌地就窜上了脑门。刚被李达康不动声色地摆了一道,现在侯亮平一个处级干部又对他大呼小叫,简直是忍无可忍。
“侯大处长,我们归省委管,这件事,有不向省委汇报的道理吗?”
季昌明冷笑着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