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从掖庭那地狱般的地方赶来,脸色比婉美人好不了多少,眼睛红肿如桃,发髻微乱,裙角还沾着掖庭的污渍。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李缜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恳求:
“陛下!求陛下开恩!放了敏才人吧!掖庭……掖庭那不是人待的地方!
敏才人她……她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再关下去……她会死的!陛下!求您明察!此事定有冤屈!求您放了她!”
李缜看着突然闯入、悲痛欲绝的谢书筠,眉头紧锁,刚要开口,怀中的婉美人却猛地抬起头!
“敏……敏妹妹?”婉美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茫然的空洞,却又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每个人的心里,“是她……是她害了我的孩儿吗?陛下……是她吗?”
谢书筠心头一紧,急忙看向婉美人,急切地辩解:
“不是的!婉姐姐!敏才人她多么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啊!
你们同住大吉殿,交往甚密,她对你的好,对你的关心,你应当最清楚啊!她怎么会害你?!”
婉美人的眼神更加茫然了,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喃喃道:
“是……是啊……我也把她当成好姐妹……当成这深宫里……不多的暖意……”
她忽然惨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之前……每日雷打不动……给我送那特制的‘红莲冰’……
说是西域匠人做的,冰纹好看,寒气足……镇酸梅汤最好……我还觉得……她人真好……那么细心……那么体贴……
我也送了她许多……我亲手做的小玩意……我以为……以为在这吃人的地方……也是有人……值得信赖的……”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尖锐,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和疯狂的恨意:
“可现在想想……她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每日给我送冰?!送那浸了毒的冰!为了送我的孩儿……去死吗?!啊——?!”
伴随着这声凄厉的质问,婉美人猛地捂住小腹,一阵剧烈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绞痛让她瞬间蜷缩起来,脸色由惨白转为死灰,发出痛苦的呻吟!
“阿妧!别激动!太医!快传太医!”李缜大惊失色,紧紧抱住她,连声安抚。
婉美人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反手死死抓住李缜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
她抬起布满血丝和疯狂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缜,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
“陛下!我们的孩儿……他死得好惨!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间……就被人……被人用最毒辣的手段害死了!
他娘……也成了一个废人!陛下……为我们的孩儿报仇!陛下——!!”
那眼神里的恨意和绝望,如同最深的寒潭,让李缜都感到一阵心悸和慌乱。
“陛下!不是敏才人!求您彻查!不要冤枉了好人呐!”
谢书筠看着婉美人疯狂的模样,心如刀绞,再次重重叩首,额头几乎要磕出血来。
李缜看着怀中痛不欲生、苍白如鬼的婉美人,又看着地上为好友哭求、同样憔悴不堪的谢书筠,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烦躁涌上心头。
他烦躁地挥开谢书筠的恳求:“和美人!此事朕自有主张!掖庭会查明真相!你休要在此添乱!”
“陛下!”谢书筠抬起头,泪眼婆娑,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泉生的事……您难道忘了吗?!掖庭……那是能活活把人逼死的地方!
敏才人多关一天,就遭一天的罪!万一……万一她是冤枉的……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一切都晚了呀!陛下!求您开恩!先放她出来医治吧!”
看着谢书筠额头沾染的尘土和眼中近乎卑微的哀求,李缜的心确实动摇了。
他想起泉生的惨死,想起自己那句“朕信你”……可怀中婉美人那破碎的哭泣和刻骨的恨意,还有那未出世就夭折的孩子……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就在李缜左右为难,内心天人交战之际——
“臣妾参见陛下。”一个清越沉稳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陈贤妃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殿中。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白玉簪,姿态端庄娴静,仿佛与殿内的悲恸绝望格格不入。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痛哭的婉美人、跪地的谢书筠和一脸烦躁的李缜,从容行礼。
“陛下,婉美人情绪激动,和美人忧心挚友,此情虽可悯,然案情未明,徒增纷扰,恐更伤婉美人玉体。”
她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转向李缜,目光恳切而坦荡:
“陛下若信得过臣妾,不若将此案交给臣妾去查。
臣妾素来与后宫各位妹妹并无过多私交,更无利害牵扯,定当秉持公心,不偏不倚,彻查到底,务必揪出真凶,为婉美人和夭折的皇嗣讨回公道,也给后宫上下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冠冕堂皇——无利害、秉公心、给交代。
李缜看着怀中因剧痛和绝望而气息奄奄的婉美人,又看了一眼地上额头红肿、眼神绝望的谢书筠,再看向眼前姿态从容、似乎最能解眼下困局的陈贤妃……
最终,对婉美人母子的愧疚,对“真凶”的愤怒,以及对后宫尽快稳定的需求,压倒了对谢书筠承诺的动摇和对掖庭手段的疑虑。
他疲惫地闭上眼,复又睁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和美人,你退下。安心回听雨阁,此事,朕自有分寸。”
然后,他看向陈贤妃,沉声道:“好。此案,就交由贤妃彻查。务必……给朕一个水落石出!”
“臣妾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陈贤妃恭敬行礼,垂下的眼眸深处,一丝成竹在胸的、冰冷而满意的笑意,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