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宫立政殿内,孔雀蓝帷帐低垂,鎏金狻猊炉吐着沉水香。
皇后端坐九鸾宝座,指尖捻着翡翠佛珠,目光落在下首局促的静御女身上。
皇后心腹太医梁文彬刚刚收回搭在静御女腕上的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对着皇后深深一揖:
“恭喜皇后娘娘,贺喜静御女!御女脉象流利,如盘走珠,确系喜脉无疑!且胎气稳固,母子俱安,实乃大喜!”
皇后眼底骤然迸出灼人的光,唇角勾起雍容弧度:
“天佑皇家!好!梁太医,此胎务必小心看护,所需药材皆用尚药局顶好的,本宫要这孩儿平平安安落地!”
她转向静御女,鎏金护甲状似亲昵地拂过她紧攥的衣袖。
“静御女,你是个有福的。好生听从梁太医医嘱,安胎静养,为陛下诞育皇嗣,便是你此生最大的功劳。”
静御女指尖冰凉,触着微隆的小腹,一丝微弱的惊喜刚冒头,便被巨大的惶恐淹没。她垂首,声音细若蚊蚋:
“嫔妾……谨遵娘娘教诲。”那石榴红的裙摆,此刻沉得像浸透了血。
静御女的身影消失在重重珠帘后,殿内沉水香陡然浓烈。
皇后抚平翟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对松月轻笑:
“九成宫这潭水,是越来越热闹了。郑听澜何等跋扈,竟叫个柳绮言夺了阿鸾去?倒是个狠角色,可惜……”
她指尖掠过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冷了一瞬,“一副破败身子,捏着个小公主,翻不出浪来。倒是谢书筠——”
她语气陡然转厉,鎏金护甲在青玉案上划出刺耳锐响:
“谢漪元那老狐狸,硬生生把谋害皇嗣的污水泼成了‘畏罪自尽’!也不知是谁在背后递的刀?
更可恨,陛下竟真信了她那套!陛下会不会停了谢书筠的避子汤……”
皇后凤目眯起,寒光毕露,“准她生育?”
竹霜心中一惊,连忙道:“娘娘多虑了。陛下英明神武,向来以朝局为重。
谢家权势已显煊赫,陛下岂会因儿女私情坏了祖宗规矩,再添一个流着谢家血脉的皇子?想必……陛下心中自有分寸。”
“分寸?”皇后嗤笑,指尖佛珠狠狠一攥,“谢书筠那狐媚子,靠着装可怜扮委屈,把陛下的心都勾了去!
若非徐云笙那个病秧子横插一脚,坏了本宫的好局,此刻绝子绝孙、在冷宫里熬日子的就该是她!”
她眼中怨毒翻涌,“那镯子……她可还日日戴着?”
“是。徐美人腕上那青玉镯,从不离身。”松月低声应道。
“好!好得很!”
皇后怒极反笑,“毒入骨髓,早绝了她的根本!坏本宫大事,岂能叫她舒坦?
去,传本宫口谕,叫徐美人即刻来立政殿——练字!就说本宫要考校她新得的徽墨!”
栖云轩内,药香混着薄荷清气,也压不住采薇的愤懑:
“皇后娘娘这是存心磋磨小主!明知您畏暑体虚,三伏天里一趟趟召见,还尽挑日头最毒的时辰!您脸色都白了,为何不宣太医瞧瞧?”
徐美人倚在竹簟上紧贴着冰裂纹瓷枕,那一丝凉意也驱不散心头的烦恶。
她脸色苍白如褪色的木芙蓉,指尖无意识抚着案头谢书筠送的粗陶锦鲤罐,罐身上薄荷叶的刻痕仿佛也蔫了。
“无病呻吟,徒惹是非。陛下太后不在,这六宫……是皇后的天下。”
她声音轻飘,带着认命的疲惫,“捏死我,不过碾死只蚂蚁。”
采薇跺脚:“还不是因您与和美人交好?皇后娘娘才把火气全撒在您身上!”
“别说了!”徐美人猛地打断,胸口一阵翻涌。
那点隐秘的埋怨,像栖云轩墙角悄然滋生的藤蔓,缠绕着心底深处对温暖情谊的眷恋,勒得她几乎窒息。
腕间玉镯的冰裂纹隙里,一丝若有似无的闷痛悄然蔓延。
立政殿的炽烈阳光,透过高阔的琉璃窗,如熔金般泼洒在外间光洁的金砖地上。
孔雀蓝帷帐隔开了里间鎏金冰鉴散发的丝丝寒雾。
徐美人跪坐在紫檀书案前,月白襦裙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着单薄的脊骨。
墨锭在端砚上艰难地研磨,汗水顺着她尖削的下颌滴落,“啪嗒”一声,砸在铺开的硬黄纸上,瞬间晕开一团混沌的墨渍,模糊了刚写下的“静”字。
里间,皇后斜倚在铺着玉簟的贵妃榻上,松月执着一柄素纱团扇,轻缓地送着凉风。
鎏金果盘里,岭南荔枝剥开了红绡似的壳,露出莹白剔透的果肉。
皇后慢条斯理地拈起一枚,指尖蔻丹与荔枝的汁液相映,红得刺目。
“光线正好,徐美人可要用心。”皇后的声音透过帷幔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