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缜挥退了殿内所有伺候的人,只留下昏迷的谢书筠。
他在床边坐下,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床上苍白憔悴的小女子。
他伸出手,指腹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轻轻抚过她眼尾那颗小小的、此刻显得有些黯淡的朱砂痣,又滑过她脸颊上未消的青紫和掌印。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她瘦了,下巴都尖了。
看着这张平日总是带着点迷糊或狡黠、此刻却写满脆弱和痛苦的脸庞,李缜心中百感交集。
他俯下身,在无人听见的寂静里,对着昏迷的人,低声叹息,话语里充满了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无奈和挣扎:
“谢书筠……你叫朕……该如何是好?明知你是谢家的女儿……朕却……却抑制不住地想对你好……”
这句话,轻若鸿毛,却又重逾千斤,包含了帝王最深的矛盾与一丝萌芽的、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情愫。
离开枕瀑楼后,李缜心中那股因谢书筠受辱而起的怒火仍未平息。
他回到紫极台,立刻下旨:
“常喜,去抱月轩传朕口谕:谨修媛爱女心切,情有可原,然擅自重罚低位妃嫔,有违宫规,更致其重伤昏厥,实属不该!
罚俸一月,静思己过!望其谨守本分,下不为例!”
这道旨意,看似不重,但在后宫之中,皇帝为了一个被罚跪晕倒的美人而申斥一位育有公主的修媛,已是极其鲜明的信号!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九成宫每一个角落。
鹤寿堂内,福广将枕瀑楼发生的一切和皇帝的旨意细细禀报。
太后谢漪元听完,转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看向身边的佩兰:
“本宫原想着派人去瞧瞧那丫头,给她撑撑场面,不成想……皇帝倒先一步巴巴地跑过去了。”
她轻笑一声,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哀家这个侄女啊,心思单纯,胸无城府,半分手段也无,可偏偏……皇帝就吃她这一套。
冷了几天?瞧,这一出事,眼巴巴就跑过去护着了。皇帝这心啊,怕是陷进去喽。”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这不比什么精心算计、邀宠献媚都有效?佩兰,你说是不是?”
佩兰连忙躬身:“太后娘娘圣明。和美人至纯至性,正是陛下身边难得的真性情。”
“是啊,”太后放下茶盏,目光悠远,仿佛想起了什么,“哀家那嫂子,也就是筠儿的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温温柔柔、清清白白的性子,不争不抢,奈何哥哥就是喜欢得紧。
筠儿虽比她母亲活泼跳脱些,但这份骨子里的单纯赤诚,倒是一脉相承。旁人想学?呵,画皮难画骨。”
她眼中精光一闪,笑容更深:
“有了筠儿这把‘温柔刀’,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割开皇帝的心防……我谢家的前途,当真是无可限量了。”
她顿了顿,想起皇后送进来的那个蠢笨的谦美人,更是心情舒畅,“再想想王家送进来的那个只会惹祸的草包……哀家这心里,真是痛快得很呐。”
而其他各宫的妃嫔们,听闻皇帝不仅亲自探视了被罚跪晕倒的谢书筠,为她请太医、惩治内务府、申斥谨修媛,甚至流露出明显的怜惜之意……无不心中凛然。
陈贤妃在漱玉斋内,听完雪映的禀报,把玩着冰镇葡萄的手微微收紧,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郑贵妃在醉霞馆,砸碎了手边最后一个完好的茶盏,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嫉恨。
宜宝林在叠翠阁,对着镜子描眉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沉静中带着一丝凝重。
清宝林在沁芳阁,轻轻抚摸着阿鸾的头发,望向枕瀑楼方向的目光,幽深难测。
她们心中都升起了同一个念头:
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些傻气的谢书筠,经此一劫,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因祸得福,在皇帝心中占据了更特殊、更难以撼动的位置!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小美人了。她,已然成了这九成宫深水里,最令人忌惮的……心腹大患!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在枕瀑楼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谢书筠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逐渐回笼,膝盖处传来的钝痛让她蹙起了眉头。
“小主!您醒了!” 守在床边的冬葵立刻惊喜地低呼。澜波和渌波也连忙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关切和如释重负。
谢书筠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侍女担忧的脸庞,心中涌起一阵歉疚。她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小主快别这么说!”冬葵连忙摇头,眼中含泪,“只要小主好好的,奴婢们就安心了!小主好,奴婢们才能好!” 澜波和渌波也用力点头。
谢书筠看着她们,心中那份守护的念头更加坚定。她轻轻吸了口气,问道:“雪团儿呢?”
冬葵立刻会意,转身从角落的软垫上抱起那只依旧有些怯怯的白猫。
雪团儿似乎感受到主人苏醒的气息,被抱到床边时,试探性地用小脑袋蹭了蹭谢书筠的手,发出细微的“喵呜”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受惊的恐惧,而是带着依恋和小心翼翼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