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瀑楼的日子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闷热、粗粝的饮食、对泉生和雪团儿无尽的担忧,以及脸上那刺目的、逐渐由红肿转为青紫的掌印,都如同钝刀子割肉,折磨着谢书筠。
冬葵和澜波她们想尽办法,用仅有的冷水为她敷脸消肿,但收效甚微。
就在谢书筠心力交瘁,苦思脱困之策而不得时,鹤寿堂的掌事太监福广,如同太后意志的化身,在禁足的第三日清晨,踏入了被严密看守的枕瀑楼。
福广脸上挂着惯常的、滴水不漏的恭谨笑容,对着形容憔悴、脸颊带伤的谢书筠躬身行礼:
“老奴给和小主请安。太后娘娘听闻小主受惊,特命老奴前来探望,并带来懿旨:小主禁足令已解,可自由行走了。”
解禁了?!
谢书筠心头猛地一跳,非但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此轻易就解禁?泉生呢?雪团儿呢?
她急切地追问:“福公公!泉生呢?他怎么样了?雪团儿呢?陛下……掖庭审出什么结果了?”
福广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声音平稳得如同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回小主的话。掖庭连夜审讯那太监泉生,不想……那奴才自知罪孽深重,不堪刑讯,竟于昨夜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畏罪……自尽?!
这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谢书筠头顶!她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一步,被身后的冬葵死死扶住才没有摔倒。
“不……不可能!泉生不会自杀!他绝对不会!”
谢书筠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痛苦。
“他昨天还在喊冤!他怎么可能畏罪自杀?!福公公!这里面一定有诈!泉生是被灭口的!一定是!”
福广微微抬眸,那双阅尽宫廷风雨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谢书筠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
“小主慎言。掖庭的结论就是如此。太后娘娘让老奴转告小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此事到此为止。无论那奴才泉生是真凶也好,是被人利用也罢,或是……干脆就是被人栽赃。
如今他已‘畏罪自尽’,这案子便只能到此为止。陛下那边,太后娘娘自会斡旋,不会再牵连到小主头上。”
他看着谢书筠惨白失神的脸,继续道:
“太后娘娘还说,小主这次,是着了别人的道了。为今之计,唯有‘弃卒保车’,方是上策。
若那泉生扛不住刑罚,胡乱攀咬,说出些对小主、对谢家不利的话来,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所幸……如今他已‘闭嘴’了。”
福广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谢书筠所有的侥幸和幻想!
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弃卒保车……原来如此!是太后!是太后派人……杀了泉生!伪造了畏罪自杀的假象!
为了保全她这个“谢氏女”,为了保全谢家的名声和利益,一条无辜的、忠心耿耿的人命,就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被轻易抹杀!
巨大的悲愤和荒谬感冲击着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太后娘娘最后叮嘱小主,”福广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恭谨,却字字如刀。
“经此一事,望小主日后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这九成宫,乃至整个长安宫闱,步步皆是陷阱,处处暗藏杀机!
防人之心,绝不可无!望小主……好自为之。”
说罢,他再次躬身行礼,“老奴告退。”
福广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留下枕瀑楼内一片死寂。
“泉生……泉生哥……”冬葵早已泪流满面,捂着脸压抑地哭泣起来。澜波和渌波也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谢书筠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泉生憨厚的笑容,他修剪薄荷时认真的侧脸,他给雪团儿摘猫草时笨拙的样子……
一幕幕鲜活地闪过眼前,最终却定格在“畏罪自尽”那四个冰冷刺骨的字上!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被当作“卒子”舍弃了!就因为他是太监,是“贱命”?!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幼兽般的悲鸣终于冲破喉咙!
谢书筠猛地推开冬葵,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枕瀑楼!她要去找太后!她要问个明白!
冬葵大惊失色,慌忙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