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梳妆。”谢书筠起身走到妆台前,那面模糊的铜镜映出她略显疲惫却已端正起来的眉眼。
“冬葵,把那套银红暗绣竹叶纹的夏衫找出来,配那条竹青色的十二破留仙裙。
发饰……拣那支素净些的羊脂白玉竹节簪就好,耳坠子也用玉的。”
她刻意避开了太后赏的那些过于华贵的金玉头面,选择了更能体现谢家清贵书卷气的搭配。
“是!”冬葵见她终于认真起来,松了口气,手脚麻利地翻找衣裳首饰。
澜波和渌波也赶紧进来帮忙,端水、递帕子、准备妆奁。
冬葵一边熟练地帮她重新梳理松散的发髻,一边小声念叨:
“姑娘放心,奴婢一定把您打扮得清雅大方,既不失礼,也不扎眼。您这通身的气度,本就是最好的装饰!”
谢书筠看着镜中渐渐褪去旅途风尘、显露出清丽轮廓的自己,轻轻“嗯”了一声。
镜中人眼神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沉静。
她不是去争奇斗艳的,只是作为谢氏女,去赴一场关乎家族颜面的宴席。
雪团儿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同,不再闹腾,乖乖蹲在妆台边,歪着脑袋看着主人。
清凉的水雾依旧弥漫在枕瀑楼内,但此刻的谢书筠,已然披上了一层无形的、名为“谢氏风骨”的铠甲。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薄荷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也注入了一丝沉静的力量。
酉时三刻,瑶光殿内清凉如秋。
巨大的蟠螭宫灯倾泻下柔和的光,映照着冰鉴袅袅升腾的白雾。
舒缓的雅乐流淌,清冽的果香、酒香与昂贵的龙涎香无声交织。
御台高踞,皇帝李缜冕旒玉藻下的面容沉静如水。
太后谢漪元端坐其左,深青翟衣庄重威严。
那本该属于皇后的位置空悬着,无声昭示着长安宫闱的权柄归属。
谢书筠在东侧妃嫔席中落座,位置在丽婕妤之后,谦美人之前。
抬眼望去,陈贤妃一身温婉的石榴红,端坐东席首位,与御台最近。
紧挨着她的郑贵妃,朱红蹙金裙艳光四射,眼底却压着一丝郁气。
温昭容、谨修媛等依次而坐。
对面西席,几位气度不凡的重臣肃然端坐。
谢书筠认出为首那位须发皆白、气度沉稳的,正是皇后之父,开府仪同三司王珩。
他下首一位身材魁梧、面有桀骜之色的武将,目光锐利,想必是郑贵妃之兄,辅国大将军郑骁虎。
再下一位清癯儒雅的老者,应是太傅陈昀。
南面外臣席上,几位身着紫、绯官袍的大臣中,她看到了那位治水有功、略显恭谨的工部尚书韩仲卿。
而光禄少卿杨晋,年约四十许,面容方正,眼神沉稳锐利,端坐其中,虽是新贵,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沉稳气度。
“诸位爱卿、爱妃,”皇帝李缜的声音清越,压过乐声,“九成清凉,暂歇案牍。此宴为母后洗尘,亦慰诸卿路途劳顿。开宴。”
“谢陛下!谢太后娘娘!” 整齐的应和声响起,众人举杯共饮。
太后亦举杯,目光沉静地掠过全场:“愿诸位谨守本分,和睦共享这九成福泽。” 语声温和,分量十足。
珍馐流水般呈上。冰镇荔枝晶莹剔透,玉露团子玲珑可爱。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松弛了些许。
“陛下!”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几分酒意和武人的粗豪,正是郑骁虎。
他朝着御台方向一拱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东席首位的陈贤妃:
“九成宫清凉福地,陛下孝心仁德。只是……行宫事务繁杂,非比寻常。贤妃娘娘温婉,协理宫闱自是得宜。
然此番代掌行宫,统筹内外,事涉禁卫、工造、仓储乃至外臣随驾安置,千头万绪。
臣忧心娘娘久居深宫,于这些实务调度,恐力有不逮。
万一有所疏失,岂非辜负圣恩,亦令陛下与太后烦忧?”
质疑之意,锋芒毕露。
陈贤妃脸上温婉的笑意不变,执着玉杯的指尖却微微一顿。对面的陈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皇帝李缜神色不动,指尖在杯沿轻点。
这时,杨晋沉稳地站起身,对着御台和郑骁虎方向各施一礼,声音清晰有力:
“郑将军心系行宫安稳,虑事周全,臣深表钦佩。
陛下圣明烛照,知人善任,择贤妃娘娘协理,定是深知娘娘经纬之才,足以总揽全局。”
他话锋一转,自然承接,“譬如这眼前佳肴,尚食局琼厨院此番为接风宴,特以新研‘叠冰沉玉法’冰镇岭南荔枝。
此法锁鲜极佳,清甜更胜往年,耗费三月心力方成。
臣在光禄寺,深知此等新法推行之难,更知琼厨院上下在贤妃娘娘统筹调度下,夙夜匪懈,精益求精,方能呈此佳品于御前。
此等用心与成效,便是贤妃娘娘协理有方、调度得宜之明证。”
他举重若轻,以“新法”成果和“用心”回应质疑,更突出了皇帝“知人善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