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的噪音从沉闷变成无休止的折磨。日头升高,车厢闷热,尘土与汗味钻进车帘。
更糟的是颠簸,官道的坑洼让车厢猛烈弹跳,太后的“优待”安车也难逃铁律。
“哎哟!”谢书筠被颠得撞上车顶,椒盐酥撒了一身。
她揉着酸痛的腰,发髻松散,几缕湿发贴额,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雪团儿更惨,白毛灰扑扑,耳朵耷拉,瘫在角落生无可恋。
连最爱的椒盐酥碎屑递到嘴边,也只是嗅嗅,无力地“喵”一声,把脸埋进垫子。
“完了,雪团儿都不吃了……”谢书筠心疼地戳猫屁股,换来一声呜咽。
冬葵抱着粗陶罐缩在角落,脸色发白,强打精神劝道:“姑娘,快了!赶车的说看见山影了,九成宫就在山坳里,再熬个把时辰就到!”
她晃晃罐里蔫掉的薄荷叶,“听说行宫凉快,泉水都是冰的!到了让雪团儿扑腾,您也泡个澡解乏,奴婢给您用冰泉泡新薄荷!”
谢书筠有气无力瞥了眼薄荷叶,又遭一颠,哀叹:“一个时辰……骨头都颠散了……”
她彻底瘫平,咸鱼般一动不动,“雪团儿……听见没?再熬会儿……就有荔枝了……”
雪团儿埋在垫子里的脑袋微动,发出一声微弱而怀疑的“咪呜”。
车轮单调滚动,烈日烘烤车厢。谢书筠闭上眼,只盼那冰泉荔枝早点把这“舟车地狱”变成过去。
酉时一刻,夕阳熔金,将九成宫巍峨的宫门染成一片暖橘。
庞大的车队终于在这片依山傍水的清凉福地停下。
沉闷的车轮声、马蹄声渐渐歇止,取而代之的是宫门开启的沉重吱呀,以及早已列队恭候的行宫仆役们整齐划一的跪拜山呼:
“恭迎陛下、太后娘娘圣安!恭迎各位主子!”
谢书筠几乎是滚下马车的,感觉全身骨头都颠散了架,雪团儿更是蔫头耷脑地趴在她肩头,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
冬葵抱着粗陶罐,脚步虚浮,脸色发青。
行宫总领太监福海和掌事嬷嬷周氏,早已率领一众内侍宫女匍匐在地,额头紧贴清凉的青石板。
待皇帝太后下车,福海才膝行上前几步,声音洪亮又带着十二分的恭谨:
“奴才福海,率九成宫上下,叩见陛下、太后娘娘!陛下、娘娘一路辛劳,奴才等已备好汤沐膳食,请主子们安心歇息!”
太后在佩兰搀扶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片熟悉的清凉山色,略显疲态的脸上露出一丝舒缓。
皇帝李缜抬手免礼,冕旒玉藻轻晃,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低沉:“平身。诸事可备妥?”
“回陛下,万事俱备!”
福海连忙应道,随即转向一旁仪态万方、带着恰到好处恭谨笑容的陈贤妃。
“贤妃娘娘协理行宫,夙夜操劳,将各宫主子居所、一应所需早已安排停当,奴才等只是按娘娘吩咐行事。”
陈贤妃适时地上前半步,石榴红宫装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婉端庄。
她对着帝后和太后盈盈一礼,声音清越:
“臣妾分内之事,不敢言劳。各处宫苑皆已洒扫熏香,冰鉴镇了泉水,厨下备了清淡小粥与开胃小菜。只待主子们移步安歇。”
她眼波流转,掠过略显狼狈的谢书筠和蔫蔫的雪团儿,在谦美人略显紧张又带着期待的脸上停驻一瞬,又扫过被引向偏远角落、脸色发白的柳御女,最终落回皇帝身上,笑容得体无暇。
皇帝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或疲惫、或强撑精神的妃嫔,以及远处连绵的宫苑,淡淡道:
“嗯,贤妃辛苦。诸位爱妃也舟车劳顿,不必拘礼了,各自按安排入住歇息吧。”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谢陛下!” 众妃嫔齐声应道,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
立刻有行宫的宫女内侍上前引导。
谢书筠被一位圆脸小宫女引着,穿过曲折回廊,朝着北崖方向行去。
越走,空气中那股湿润清凉的水汽便越浓,隐隐还传来沉闷如雷的轰鸣。
待转过一片茂密的青枫林,眼前豁然开朗!
枕瀑楼,名副其实!
只见一座精巧的楼阁依着陡峭的北崖而建,飞檐翘角,半悬于空中。
一条白练般的瀑布自崖顶飞泻而下,砸落在楼阁下方深潭中,激起千堆雪浪,轰鸣声正是由此而来。
最为精妙的是,一架巨大的木质水车,巧妙地架设在瀑布侧下方,被激流推动着缓缓转动。
水车上绑缚着无数细竹管,随着转动,将瀑布激起的水雾和深潭散逸的寒气源源不断地汲取上来,再通过悬空的竹渠,引向枕瀑楼的回廊和窗棂!
还未走近,那挟裹着山林草木清香的冰凉水雾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谢书筠满身的燥热与尘埃!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腑都被这清冽洗涤了一遍,路上颠簸的酸乏仿佛都被这凉气冻结、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