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照,含元殿内金砖映日,蟠龙柱上的玄色漆光与殿外铺进来的晨曦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宫中原有妃嫔已按座次落座。
最左首第一位,郑贵妃一袭石榴红织金襦裙,裙摆上金线绣成的缠枝牡丹在晨光下流转生辉。
她云髻高挽,斜插一支赤金凤凰步摇,凤凰口中衔着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流光溢彩。
她生得极美,眉目间自带三分张扬,此刻斜倚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柄白玉柄团扇,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忽然嗤笑一声:
“今儿个姐妹们打扮得都挺鲜亮啊。”
她顿了顿,团扇掩在唇边,似笑非笑,“怕是新来的妹妹们人比花儿娇呢。咱们这些旧人,倒要好好收拾收拾,免得被比下去了。”
她身侧稍后一些的位置上,陈贤妃端坐着,一袭月白襦裙,外罩烟青色纱衣,通身上下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耳上坠着同色的白玉耳珰,清冷素净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她眉眼疏淡,端着惯常的架子,闻言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多好,宫里又能热闹热闹了。”
这话说得客气,听在耳朵里却品不出几分真心,倒像是隔岸观火。
再往下,温昭容安静地坐在自己位子上。
她在一众年轻妃嫔中看着显年长些,面容温婉柔和,一身浅碧色宫装,梳着端庄的堕马髻,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温柔小意的味道。
只是她身上隐约透着一股药味,淡淡的苦涩混在殿中的龙涎香里,若隐若现——那是为大皇子熬药时沾染的,洗也洗不净。
谨修媛坐在她对面,今日打扮得格外鲜亮,头上插满了赤金嵌宝的簪子,鬓边还簪了一朵碗口大的绯色绢花,远远看去满头珠翠,晃得人眼花。
她转过脸,目光落在斜对面丽婕妤身上,忽然笑道:
“丽妹妹今日怎地胡姬打扮?这一身倒是新鲜。”她上下打量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难不成要为新来的妹妹们跳上一曲胡旋舞,好叫她们开开眼?”
丽婕妤今日穿了一身改良的胡服宫装,窄袖束腰,裙摆开叉处露出里头的锦裤,用色也大胆,鹅黄配翠绿,鲜亮得扎眼。
她本就生得妖艳,这一身更衬得人比花娇。闻言她冷笑一声,抬手拨了拨鬓边的金步摇,不紧不慢道:
“比不得谨修媛姐姐。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娘把银钱都搬上了身呢——也是,姐姐也就这点家当了,不搬出来显摆显摆,旁人哪里知道呢?”
谨修媛脸色一变,刚要回怼,殿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皇后王清珞从后座缓缓走出,凤冠巍峨,九尾凤口衔珠串,颗颗垂在额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今日穿了一身孔雀蓝翟衣,衣上用金线绣着层层叠叠的凤纹,裙裾拖曳在金色地面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身姿挺拔,眉目端肃,目光从殿中诸人面上一一扫过,不怒自威。
郑贵妃斜眼瞥了一眼,嘴唇微不可察地撇了撇,翻了个白眼,端起茶盏低头喝茶,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装什么装,不过是仗着皇后身份。
皇后在正中凤座上落座,目光沉静地扫过殿中。方才还针锋相对的谨修媛和丽婕妤此刻都垂下了眼,连郑贵妃也收了那副懒散姿态,殿中静得能听见珠帘轻晃的声响。
皇后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诸位妹妹今日真是好兴致。本宫瞧着,倒是比尚乐局的伶人还有趣。”
殿中无人敢接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整了整袖口,不紧不慢道:
“今日新进宫的妹妹们首次参加晨省,我们做姐姐的,要好好做表率。尔等记住了吗?”
众妃嫔齐齐欠身,声音整齐划一:
“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却冷冷的,在殿中逡巡一圈,最后落在殿门方向。
新晋妃嫔们鱼贯而入,在殿中央齐刷刷跪了一地,依着宫规行三跪九叩大礼。裙裾窸窣,珠翠轻响,殿中一时只剩下衣料摩擦和额头触地的闷声。
谢书筠跪在头一排,今日穿的是那件十二破留仙裙,茜色轻纱层层叠叠,衬里杏子黄的缠枝纹若隐若现。
她发髻梳得简单,只斜插了一支白玉兰簪,耳上坠着米粒大的珍珠耳珰,通身上下没几件首饰,倒显得清清爽爽。
她身侧是王才人王语芙,一袭金丝牡丹裙,裙摆上用金线密密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日光一照金光闪闪,头上更是珠翠环绕,九鸾衔珠冠压得她脖子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座行走的首饰架。
赵琉毓跪在稍后的位置,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外罩同色的半臂,裙摆上绣着几丛兰草,简洁利落。
她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蹀躞带,挂着一枚白玉佩,发间只簪了一支蝶赶菊步摇,蝶翅微微颤动,倒有几分活泼气。
韩宝林韩予熙跪在最末,一袭月华裙,裙裾上用银丝绣着百蝶穿花纹,蝶翼缀着细小米珠,日光下流光熠熠。
她发间簪着一支素银芙蓉簪,耳上坠着银丝耳环,衬得那张温婉绝伦的脸愈发清丽出尘。
只是她腰间那副白玉禁步,珠子颗颗圆润,密密匝匝地坠了一串,看着便比旁人多出几颗。
皇后端坐在凤座上,目光缓缓扫过底下跪着的一排新人,最后落在谢书筠身上,唇角微微一挑。
“康国公府的教养倒别致啊。”她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殿中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十二破留仙裙穿出市井风味,倒叫本宫开了眼界。”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众妃嫔面面相觑,眼风乱飞——这是皇后对太后的侄女发难了。
康国公府与安国公府,一个是太后娘家,一个是皇后娘家,两府在朝堂上本就暗潮汹涌,如今这火竟烧到了含元殿上。
谢书筠闻言,面上不见半分恼色。她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娘娘谬赞了。嫔妾倒觉得,在这宫中能有几分市井气息,让宫中人见见百姓生机,是嫔妾的荣幸。”
皇后脸上笑意一僵,目光沉沉地盯着谢书筠看了片刻,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心道,谢家的果然不好对付。
谨修媛坐在一旁,眼珠子转了转,想起昨日听来的传闻,忽然掩唇笑道:
“赵宝林倒是有武将女儿的风范呢。可惜啊,那尚服局又要费上不少银线——听说昨儿个有人翻墙,把裙子扯了三寸长的口子?”
她话音一落,几个妃嫔便跟着低低笑起来。
赵琉毓抬起头,目光直视谨修媛,不卑不亢道:“谨修媛娘娘放心,嫔妾已将银钱交与尚服局,不会少了娘娘衣物的。”
谨修媛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桌子:“你——你个小小宝林,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殿中一时剑拔弩张。
郑贵妃斜倚在椅背上,手中团扇轻轻摇着,似笑非笑地悠悠道:
“谨妹妹怕是忘了自己身份吧?皇后娘娘面前,如此放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含元殿是你谨修媛当家呢。”
谨修媛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皇后冷冷瞥了谨修媛一眼:“谨修媛,你过分了。”
谨修媛讪讪低下头,再不敢出声。
郑贵妃的目光又转到王语芙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团扇掩着半边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剔:
“王才人这身倒是富贵,不愧是皇后娘娘的堂妹。可惜啊——仪态欠佳,脸也不行。”
王才人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刚要回嘴,皇后一个眼风扫过来,她便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的目光落在韩予熙身上,淡淡道:“韩宝林,你的禁步坠了几颗珠?”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韩宝林。
韩宝林微微低头,看着腰间那副白玉禁步,珠子密密匝匝地垂着。她轻声道:“嫔妾不知……是尚服局送来的衣物。”
郑贵妃眼尖,凑近瞧了瞧,忽然“呦”了一声:“十二颗呢!韩宝林好威风。”
她团扇掩唇,眼角尽是嘲讽,“宝林按制当佩九珠,你这一下子多了三颗,这是刚进宫就敢逾制了?”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嗤笑声。韩宝林生得太过貌美,昨日殿选时那只蝴蝶落她头上的事早已传遍六宫,这些旧人心里本就存着几分忌惮和酸意,此刻见她吃了挂落,自然乐得看戏。
韩宝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咬着唇,朝皇后深深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皇后娘娘明鉴,嫔妾实在不知,都是尚服局送来的,嫔妾原样穿上,并无逾制之心。”
皇后站起身,凤冠上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韩宝林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忽然伸出手,用两根指头抬起她的下巴。
韩宝林被迫仰起脸,一双美目里已经蓄了薄薄一层泪光。
“你穿了,就是违逆宫规。”皇后声音冰冷,一字一句像刀子似的,“没什么好辩解的。”
她松开手,转身走回凤座,沉声道:“来人,拿剪刀过来。本宫要你亲手剪掉不属于你的东西。”
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新晋妃嫔们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全是冷汗。
皇后此举,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当着满殿妃嫔的面,让一个新晋宝林亲手剪掉自己的禁步,比打板子还叫人难堪。
旧人们倒是神态各异,有看戏的,有冷笑的,有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的,独独没有替韩宝林说话的。
剪刀很快呈了上来,锋利的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皇后看着韩宝林,唇角噙着一丝凉薄的笑:“剪吧。”
韩宝林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接过那把剪刀。
她低头看着腰间那副白玉禁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有落下来。
她咬了咬牙,捏着剪刀对准其中一颗珠子——
“咔嚓”一声脆响,珠串断开,白玉珠子骨碌碌滚落在地,弹了两下,滚到了金砖缝里。
又是“咔嚓”、“咔嚓”两声,三颗珠子接连落地。
韩宝林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握着剪刀的手垂了下来,整个人跪在那里,面色苍白。
皇后满意地笑了,她扫了一眼殿中众人,声音不疾不徐:
“看见了吗?宫规森严,尊卑有序。望各位妹妹日后安分守己,莫要学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她整了整袖口,重新坐回凤座,目光从新人们脸上一一扫过,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威压。
“绿头牌今日起就挂上了。望尔等谨记宫规,莫学冷宫梁上飘荡的孤魂。”
殿中一片死寂。
皇后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众妃嫔齐齐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含元殿。新人们个个面色发白,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回到听雨阁。
“咔嗒”一声,谢书筠咬开瓜子壳,碎屑簌簌落在绣着鲤鱼跃水的绢帕上:“皇后娘娘今日这火气,活像御膳房烧糊的糖醋鲤鱼——外焦里嫩。”
冬青担心道:“姑娘还说风凉话!皇后娘娘这是拿韩宝林立威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也躲不过。”
谢书筠翘着脚往鱼池抛瓜子仁,“你瞧这锦鲤争食的架势,可比娘娘们斗嘴有趣多了。”
池水映出她发间歪斜的鎏金簪,活像条翻白眼的胖头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