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银归潮潮底浮出半片苍青旧叶时，正柜后席先响了一声湿响。
那声湿响不像水声，更像旧纸从泥里揭起。案上原本被冷紫回扣扣住的暗银潮纹忽然向两侧退开，潮底露出半片薄叶。叶身苍青，边缘缺了三处，叶尖卷着一点银灰，浮在潮底下方一线，既不沉入案面，也不贴上愿牌背面。
温照萤没有伸手捞叶。
她先把旧铜铃压在账眼红线线心外侧，铃裂口朝下，隔住那点湿响。铃声被压住后，潮底的苍青旧叶才稳定下来，叶脉里隐隐有青白细光游过，像一条被水泡久的旧筋。
接名使站在阴影里，袖口没有动，话却已经落到愿牌背上：“归潮托旧叶，旧叶归背。”
倒挂愿牌背面外层冷光随声一亮，冷光里立刻浮出一片苍青叶影。那叶影比潮底真叶更完整，叶柄长，叶面宽，正好贴住愿牌背纹一角。满看得指尖一紧，险些开口。
温照萤先抬眼看她。
满把嘴唇咬住，硬把声音吞回去，转身去拿证人石。石头沉，她两手抱起，袖口蹭过半名灯底，沾了一圈灰。她没有擦，把证人石放到潮纹与愿牌背之间，石底一落，冷光里的叶影当即裂成两层：上一层贴着愿牌背冷光，下层却仍倒在暗银归潮潮面。
“影有两层。”满盯着石边，声音发紧，“潮里一层，背上是照出来的。”
温照萤点头，用无字签皮斜插进潮底。签皮尖从苍青旧叶下方滑过，只带出一缕暗银水痕，没有挑动叶身。她把签皮翻面给满看，背面干净，连一点青色都没有。
“它浮在潮底。”温照萤道，“没有贴背。”
正柜后席的湿响忽然变深，像有人把旧叶按入水下。暗银归潮沿案面绕了半圈，从证人石底下渗出一条细流。细流没有直奔愿牌背，却先绕到账眼红线线心旁，在线心外皮上亮出一点苍青。那点青极狡猾，像叶脉借潮气接住红线，只要线心一亮，就能被写成旧叶接线。
满立刻伸手去挡，温照萤用铃柄压住她手腕。
“不用手。”
满的手停住，指尖离红线一寸，指甲里都是刚才搬石时嵌进去的灰。
温照萤取出一粒冷白命砂，放在红线线心与暗银细流之间。命砂一落，暗银细流顿住，苍青亮点从红线外皮退回潮里，像被冷砂逼出藏身处。红线线心没有吸它，只自己暗暗一闪，又恢复沉红。
“红线外皮沾潮，不是线心接叶。”温照萤把命砂推开，“线心若收，旧铃会先哑沉，证人石会反青。现在都没有。”
旧铜铃确实仍冷冷压着，裂口里只有干灰，没有潮声。
沈愿婆却在案角忽然弯下腰。她盯着泥封匣边，脸色变得很难看。匣底的旧蜡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片苍青斑，斑边有叶齿，正贴在旧封口上。若从她的位置看去，那斑与愿牌背冷光重叠，像一片旧叶已经从潮底游出，先贴匣，再贴背。
“这里有叶齿。”沈愿婆低声说。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把话说满。她把泥封匣推到灯下，手指没碰斑，只用袖中旧竹签刮了一点匣底灰。灰一落到无字签皮上，立刻散成青黑粉，粉里混着霉蜡味。
温照萤闻了一下，又将签皮伸到潮底苍青旧叶旁。潮底叶身没有霉蜡味，只有冷水泡过旧纸的苦涩。两种气味一分，匣底那片叶齿便软了边，变成旧蜡里压出的青斑。
沈愿婆眼底一沉：“匣上是旧蜡借色，不是潮底旧叶。”
她说完，反手把泥封匣按远半尺。这个动作很轻，却像把自己从旧手艺里拔出来。匣底青斑离开冷光后，叶齿没了，只剩一团霉青。
接名使没有看她，只看温照萤掌下的旧铜铃：“叶可以贴背，也可以借证人眼贴背。”
这句话刚落，老证人从证人石后抬起头。
他本来一直弓着背，像一块被正柜磨旧的木头。此刻却把眼皮撑开，从怀里摸出一枚旧银针。针尖钝得发白，针尾系着灰线。他没有去碰愿牌背，只把银针悬在自己右眼前，隔着针孔看潮底旧叶。
针孔里，苍青旧叶被压成一小片弯影，像真贴在愿牌背纹上。
老证人咳了一声，把针孔偏开半寸。弯影跟着偏，离开愿牌背纹，落回暗银归潮潮底。他再把针孔靠近冷光，弯影又贴背；再退，弯影又落潮。
“是眼孔吃光。”老证人的嗓子又干又硬，“我这只旧眼被正柜养过，见冷光会把远物看近。”
满怔了一下，看向他。
老证人把银针放到证人石上，针尾灰线抖得厉害，却没有缩回手。他拿自己左手食指在石面划了一道，指甲划过旧粉，露出一道干白底痕。潮底苍青旧叶的倒影落在干白底痕上，弯成叶形；可真叶仍在潮下，叶边没有穿过暗银潮纹。
“眼证不能单用。”老证人低声道，“要看物落处。”
这句话一出，正柜后席有三盏灯同时低下去。灯芯弯向老证人，仿佛要把他的旧眼也收成证。温照萤立刻将白火点在证人石边，不照老证人的脸，只照银针针孔。针孔里的苍青弯影被白火一烤，碎成许多青点，青点各自浮在冷光里，没有一颗落到愿牌背。
满这才敢吸气。
暗银归潮却没有停。潮底那半片苍青旧叶忽然向上翻了一下，叶背露出一层浅白茸毛。茸毛一亮，愿牌背面的冷光跟着生出细密白霜，霜纹沿着背纹铺开，像旧叶背面的毛已经擦过愿牌背。接名使的声音轻得像从霜里来：“贴过才留霜。”
温照萤手腕一疼。
她知道正柜在等她用掌心去擦霜。她若擦，伤血沾上背前冷光，霜纹就能借她的血变成活证。她没有动手，而是把青铜愿环立在叶与愿牌背之间。愿环环口还有上一道暗红誓砂留下的干涩铜味，环身一立，白霜立刻在环身外侧聚成半圈，愿牌背上的霜反倒薄了。
“霜追冷器，不追背。”温照萤道。
沈愿婆取过那枚缺边愿环，和青铜愿环一前一后放成两道门。白霜钻过第一道，停在第二道缺口前，被缺口里的旧铜锈噎住，散成白粉。她用竹签蘸了一点白粉，按到潮底旧叶边。叶边没有粘粉，粉却粘在暗银归潮的潮气上。
“是潮气挂霜。”沈愿婆说，“叶没擦背。”
接名使袖下纸声再响。
空签盒第四格打开，盒底浮出一片完整苍青叶轮廓。那轮廓比潮底半片旧叶更像叶，叶柄、叶齿、叶脉俱全，连缺口都被补齐。它一出现，潮底半片旧叶便像被召唤，叶尖轻轻一颤，朝盒底完整叶影偏去。愿牌背冷光趁机铺出同样的轮廓，把半片写成整片，把浮在潮底写成贴在背面。
满忽然把半名灯底下的灰一把扫进小碟。
温照萤看她。
满没有解释，她把小碟托到空签盒旁，灰面被盒底冷光一照，也浮出一片完整叶轮廓。她又把小碟移到旧铜铃旁，灰面叶轮廓碎了；移到泥封匣旁，轮廓变成霉青斑；移到潮底旧叶旁，灰面只剩半片模糊边。
“完整叶是盒底照出来的。”满说得很慢，“不是潮底那半片。”
这一次，她不是复述温照萤的话。她自己把四处照了一遍，自己分出盒底、铃边、匣底、潮底。她的手还在抖，碟里的灰却被她端得平稳。
温照萤眼里掠过一点极淡的松动，又很快压下。她把无字签皮插到空签盒与潮底之间。盒底完整叶轮廓被签皮一挡，立刻断成两段；潮底半片苍青旧叶却没有断，仍浮在暗银归潮潮底，叶尖卷着银灰。
“盒补整叶。”温照萤道，“潮底只有半片。”
正柜后席忽然沉了一下。
沉声之后，愿牌背冷光不再铺叶，也不再生霜，而是露出一道极细的背纹裂口。裂口苍青，正对潮底旧叶的叶尖，像愿牌背自己开口，要把旧叶接进去。满脸色一白，老证人的银针也跟着颤了一下。
温照萤盯着那道裂口，没有急。
她把冷紫回扣扣眼里残留的一点冷紫光挑出来，放到背纹裂口边。裂口立刻染紫，却没有张开。她再把暗银归潮潮水用签皮引出一滴，滴在裂口前方。潮水靠近时，裂口苍青亮了一瞬，随即往外退，像它要的不是潮底旧叶，而是潮面倒影。
温照萤把签皮往上一抬，潮滴离案半寸。
背纹裂口仍追着潮滴，不追潮底旧叶。
“背纹认的是潮滴倒影。”温照萤说，“不是旧叶身。”
接名使道：“倒影既认，叶可从影入。”
温照萤抬手把旧铜铃翻开。铃底压着一小片干灰，她将干灰撒在潮滴下方。潮滴落灰，暗银色被吸住，里头的苍青倒影立刻塌成一团湿斑。愿牌背纹裂口失去倒影，苍青退尽，只剩冷白底纹。
“影入不了。”温照萤把湿斑推给老证人，“你看。”
老证人低头，先用右眼看，又用银针挡住右眼，只用左眼看。两眼所得不同。他沉默片刻，伸手把银针折弯，扣在证人石边：“右眼见它贴背，左眼见它在潮。折针作记，旧眼这次不作证。”
正柜后席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裂响。
那裂响不是案上器物裂，而像某条早被写好的证路裂开。空签盒完整叶轮廓暗了，愿牌背冷光上的苍青背纹退了，红线线心外皮那点青也消失不见。只剩暗银归潮潮底那半片苍青旧叶，薄薄浮着，叶身离愿牌背仍隔着冷光、潮气和证人石影。
温照萤没有立刻落定。她把三处又走了一遍。
签皮从叶底过，带潮不带叶；证人石挡冷光，背影裂成投照；命砂隔红线，线心不收青；泥封匣霉斑离灯即散；老证人的针孔偏移，贴背弯影随眼孔移动；青铜愿环引霜，霜追冷器不追背；空签盒补整叶，签皮一挡便断。
每一处都把旧叶退回潮底。
温照萤掌心旧伤还在流血，但血没有碰苍青旧叶。她把旧铜铃轻轻扣在暗银归潮外沿，铃裂口对着叶尖。铃没有响，潮也没有再涌。半片苍青旧叶在潮底静下来，叶背浅白茸毛一根根收拢，叶面露出清楚边界。
“苍青旧叶只浮在暗银归潮潮底。”她的嗓音被疼意磨得发哑，却压得住案上所有湿响，“不贴愿牌背，不接账眼红线线心。旧蜡借色、眼孔吃光、盒底补整、潮滴倒影、冷器挂霜，都不能替它落背。”
满把小碟里的灰倒回半名灯底，低声接道：“半片就是半片。浮在潮底，不是贴背。”
沈愿婆将泥封匣又推远半寸，像怕旧蜡再偷一回色：“匣上青斑也不作叶证。”
老证人折弯的银针扣在证人石边，灰线垂下去，没有再抖。他抬起左眼，看了潮底许久，才道：“旧眼退证。”
这四个字落下，正柜后席的湿响彻底止住。
暗银归潮慢慢收窄，潮底那半片苍青旧叶没有被带走。它留在潮纹最深处，像一枚从旧水里洗出的破叶，却又不肯烂掉。叶尖卷起的银灰散开，叶身里的青白细光变得更清。温照萤刚要用签皮记下叶边，叶脉忽然轻轻一跳。
苍青旧叶叶脉亮起一道黑白归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