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征诏书下达的当天,洛阳便动了起来。
姜维在接到诏书的当夜便进了宫。他在御前没有多说,只领了三样东西:中军大帅印、调兵虎符和一道空白敕令。敕令是刘禅亲手批的,上面只写了八个字,便宜行事,不必请命。
姜维把印和虎符收进怀里,把敕令折好放进贴身衣袋,然后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起身时,刘禅问他要不要从关中再调一批兵马。姜维说不用,中原的兵够用了,关中的兵得留着看家,西北不能空。他又说,此去江东,快则数月,慢则经年,请陛下在洛阳稳住朝局,别让后院再出什么岔子。刘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第二日,姜维便出了洛阳南门,沿伊水河谷南下。随行的有中军精锐步骑数万,分作前中后三军,前军由张翼统领,后军由句扶压阵。
大军走的是当年诸葛亮北伐时反复走过的那条官道,过颍川、入汝南,直插淮南。沿途各郡的粮草辎重早已按军令调集,每隔一站便有转运仓,粮车排成长队跟在步兵后面,绵延数十里。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官道上拖出滚滚黄尘,像一条缓缓向南流动的土色长河。
罗宪的路线与姜维不同。他接到诏书的当天便带了一队亲卫,快马加鞭赶赴荆州,去收拢大汉残存的水师。水师自费祎主政以来被裁了大半,剩下的几支分舰队散在江陵、巴陵和武昌一带,船况不齐,士气也低。
罗宪到了江陵之后,先把三处水师合并整编,将还能出海作战的船只逐一筛选、修整,又把那些被调去修堤坝、运粮草的旧水师老兵召回。数日之内,江陵、巴陵、武昌三港便重新升起了大汉水师的赤旗。
罗宪带着这支拼凑起来的水师沿长江东下,一路封锁江面,把所有可能被陆抗利用的渡口、水寨、港湾逐一控住,又向吴郡和丹阳派出信使,命两地守军坚守待援,绝不可轻动。
洛阳朝中,董厥也开始清查内应。会稽失守得太快,快到没有内应根本不可能。江东旧族早在几年之前便开始暗中串联,而洛阳朝中未必没有人替他们传递消息。
董厥不动声色,先命人查了尚书台的往来文书,又核对了江东各郡近年来的钱粮调拨记录。几天之内,果然查出几处异常:会稽郡的军械账目有涂改的痕迹,吴郡海防图的存放记录被人动过,而某个曾在东吴做过官、后来留任洛阳的旧吏,近日曾与江东来客暗中会面。
董厥把这些线索一一记录,交给廷尉,只等时机成熟便收网。洛阳城表面依旧平静,可宫里宫外走动的人,个个都比从前警醒了许多。
会稽城中,陆抗没有急着扩张。他把主力分作数队,一队守句章港,一队守会稽郡城,一队沿江布防,另一队向南扫荡那些尚未归附的县城。每到一处,他便让随军的书吏张贴安民告示,宣布恢复旧吴律法,减免三年赋税,凡汉军任命的县令、郡丞,只要不率兵抵抗,一概不予追究。
那些被均田令削去田产的江东士族,在会稽失守之后纷纷派人来见陆抗,有的送粮,有的送私兵,有的主动献上内地的地图和情报。陆抗没有照单全收。他对来人说,江东复国,靠的不是几家士族的私怨,靠的是江东百姓的人心。
士族可以归附,但从前强占的民田、私设的刑堂,不能再恢复。愿意跟他的,就跟他一起守住江东;不愿意的,可以走。
这话传开之后,有些士族暗暗不满,可更多的人反而因此信了他。会稽各县的百姓陆续回到家中,田地重新耕种,港口重新开市。陆抗又把从夷洲带来的稻种分发给当地农户,把随军医者派到乡间去治瘴疫。不到半月,会稽一带的民生便有了起色,人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陆抗知道,姜维的大军正在南下,罗宪的水师正在东进,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他没有急着去攻吴郡、丹阳,也不急着去抢占长江沿岸的据点。他要在会稽站稳脚跟,把这里变成一块真正的根据地。有了根据地,有了水师,有了民心,才能和姜维打一场长久的拉锯。
陆抗命人加紧修整句章港和会稽沿江的水寨,把带来的数百艘战船分泊各处,又在沿海各港口增设哨船和斥候,日夜监视海面。三千精兵轮换操练,从登陆阵型到水战接舷,一样不落。他还派人继续联络吴郡、丹阳的旧族,让他们备好粮草和内应,只待时机成熟便同时举事。
一场汉末以来规模最大的南北对决,就此拉开了帷幕。一边是姜维统率的大汉主力,挟中原步骑与水师之威,沿江而下;一边是陆抗坐镇的江东残军,依托水师优势、江南民心与内应根基,严阵以待。
五年前那场隔海遥望的终局并没有真正结束,它只是被一场大雾推迟了。如今大雾散了,风起南北,浪涌东海。汉末最后一场巅峰对决,在这片曾经见证过赤壁、夷陵、濡须口的江南大地上,正式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