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监的脚步一下子被钉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头上直冒汗。
他拿眼神去瞟皇贵妃,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两边都惹不起,如何才好?
皇贵妃先是瞥了一眼太监,太监僵在那里,大气不敢出。然后她又转过身,看向明阳。
眼神很平和。
不像是看一个要和自己作对的人,更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温温和和的:“明阳,这是家事,也是宫事。”
“母妃差人去禀父皇,可知这消息递上去,会掀起多大风浪?”
“逸宁是陛下亲女,金枝玉叶,父皇若在御前听闻公主未婚孕子,小产见红,御史台那帮文官,明日就能把奏折堆满。”
“到时皇家礼教何在?宗室体面又何存?母妃掌管六宫,事发之后,父皇第一个追责的,便是母妃失察纵容之过。”
明阳往前走了一步。
“母妃辛苦攒下的体面与恩宠,尽数折损于此。”
她看着皇贵妃的眼睛,轻轻问道。
“值得吗?”
皇贵妃没接话。
她的面色依旧平静,可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明阳看得很清楚,那是被戳中痛处的人才会有的反应,但是很快便被压了下去,换成了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在威胁本宫?”
“儿臣只是替母妃忧心。”明阳的语气甚是恭敬。
皇贵妃轻轻笑了下。
从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到现在站在这里跟她说话。
皇贵妃打量了明阳很久。
久到旁边的宫女都低下了头,无人敢看。
皇贵妃的眼底,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你长大了。”
她的声音很轻。
一盆养了十几年的花,忽然发现,居然长出刺了。
“如今人还未到御前,一切尚有转圜余地。”明阳继续道。
“今日之事换个说法便可圆过去。逸宁久病体虚,气血大亏,今日是因旧疾崩漏见红。只不过是明阳误用了活血安神的汤药,加重了她的病症,与任何私情无关。”
“所有过错明阳一人承担,只需对外称逸宁公主旧疾发作,既保全了皇家名声,也不会连累母妃自身。”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
皇贵妃的目光里,有着什么。
小时候明阳做错了事情,皇贵妃替她瞒着父皇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不是纵容,而是权衡,是算计。
是把所有利弊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那时候明阳看不懂,现在她看懂了。
“明阳,你比本宫想的要聪明。”
皇贵妃淡淡道。
说罢,她便转身离开。
待景和偏殿恢复了安静,明阳这才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孙嬷嬷,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找赵医正,让他立刻过来,就说二公主旧疾崩漏,突发见红,情况紧急。”
“记住,只找赵医正,别经别人的手。”
孙嬷嬷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采薇,你带人把殿内收拾干净,血迹擦掉,动作要快。”
“做完之后,把殿内伺候的宫人全都拢在一起,告诉他们今晚的事,对外只说二公主旧疾复发,需要静养。”
“事情过去之后,本宫自有重赏。”
想了想,明阳又嘱咐:“收拾的时候注意些,药碗碎片用布包好再丢,别扎了手。”
采薇应了声,转身便带着人去了。
杏儿跟着去帮忙了。
明阳站在廊下,闭了闭眼,过了片刻,才转身进了一旁的寝殿。
李灵舒蜷在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已经没有力气发抖了,呼吸又浅又急,默默流着泪。
明阳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李灵舒被明阳握住的那一瞬,手指条件反射地蜷了一下,却没有立即回握。
“别哭了,再哭气血更虚,待会太医来了,你不必担心,赵医正那边,已经圆好了说辞,对外就说旧疾血崩。”
李灵舒声音哽咽:“方才我真的慌了,一屋子人性命全攥在这事上……一时没忍住……”
明阳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放宽心,有我在,不会出事。”
“若不是你,今日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次可不许再闯这种大祸,再让我这般提心吊胆,我可不管你了。”
“明阳……”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可没人需要我这样。”明阳道。
李灵舒沉默了很久,久到明阳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你不问我那个人是谁?”
明阳挑眉睨她:“怎么?还盼着我追根究底?若是我问清楚了,日后万一事发,我岂不是成了你知情不报的同谋?”
“再说了,你眼光向来飘忽,今日问了名字,指不定过几日,你自己都淡了,我记着反倒尴尬。”
李灵舒被气笑了。
明阳没有追着问她,真好。因为,她还不想说,也不能说。
“今日你拦了皇贵妃,她会不会……”
“不会,”明阳安慰她,“母妃从小看着我长大,待我一向亲厚,今日不过是各司其职,说开了便好,她不会与我计较的。”
“……那父皇那边……”李灵舒知道,瞒是瞒不了的。
“父皇日理万机,这点后宫小事传不到跟前,就算知道了,自有我去说。”
“可是……”
“好啦,”明阳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你现在只管躺着,其他的事不用去操心。”
李灵舒想了想,也是,父皇和皇贵妃都那么疼明阳,应该不至于怪罪她。
太医来了。
待太医诊断开药之后,明阳又陪着李灵舒坐了一会。待她睡熟了再离开。
皇贵妃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
今日这一局,不是她赢了皇贵妃,而是皇贵妃算了一笔账,觉得让这一步更划算。
至于亲厚。
皇贵妃确实待她亲厚。
亲厚到在围场上下毒,亲厚到把眼线铺满整个后宫,还亲厚到……不死不休。
承乾宫暖阁
皇贵妃坐在窗下锦榻上,茶水已经凉透了,她没喝一口。
杨嬷嬷站在一旁。
“娘娘,这时候确实不该把事情捅到陛下跟前。”
皇贵妃没动,杨嬷嬷等了等,继续往下说:“长公主的婚事不到三个月就要办了,满朝文武都盯着,六部那边连贺仪都开始准备了。”
“若此时传出什么风声,御史台那边第一个跳出来,他们只认规矩不认人,恐怕……”
“你怕?”皇贵妃问道。
“老奴是担心。”
“担心什么。”皇贵妃冷笑了一声。
“不但要捅,而且要往大了捅。”
“娘娘的意思是?”
她听懂了一层,但是没听懂第二层。这往大了捅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