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街道上，人并不多，偶尔有挑担的小贩经过，朝轿子看一眼，匆匆走开。
快到猎苑行宫的时候，轿子慢下来。
裴从安没有跟上去，而是勒马停在路口。等轿子进了行宫侧门，才调转马头往围场方向而去。
回到寝殿，孙嬷嬷接过斗篷，搭在屏风上。
“殿下，陛下那边……”
“父皇已经知道。”
孙嬷嬷便不再问了。
当天上午，皇帝下了一道旨意，围场一案交由大理寺全权查办。
裴从安不必受时限约束，何时查清何时复命。西域使臣团，暂留驿馆配合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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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嬷嬷被带走，是当天夜里的事。
围场上的混乱已经收拾干净，大理寺的人进了太后茶房。
周嬷嬷当时正在洗茶具，手还泡在铜盆里，两个差役站在她身后。人直接带走。
太后的掌事嬷嬷追出来问了一句。
严征直接说奉旨办案，请嬷嬷行个方便。掌事嬷嬷看了周嬷嬷一眼，便没再问了。
审了一夜，周嬷嬷什么都招了。
汤茶是她端的，药却是太后茶房里一个叫萍儿的宫女给她的。萍儿跟她说，近来天热，殿下耗神，太后吩咐熬些补气的汤药给殿下送去。
她便送过去了。
“老奴不知道那是毒。”
周嬷嬷说了很多遍。问来问去，都是这么一句话。
裴从安在审讯室外站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严征推门出来，摇了摇头，不是她不招，看样子是真的不知道。
“去传萍儿。”
然而，传不到了。
萍儿死在了自己屋里，一根白绫吊在房梁上，脚下一只凳子，没有遗书。
“继续查，”裴从安说，“查她半个月之内，接触过的所有人。”
“是。”
“还有，把周嬷嬷换个地方关，任何人送的东西都不准进她的手。”
“明白。”
严征立马去办。
裴从安搁下笔，鸿胪寺那边催了两回，使臣团在驿馆闹着要面圣，这事一直是他经手。他揉了揉眉心，起身往鸿胪寺去了。
待裴从安从鸿胪寺那边回来。
远远便看到甬道上围了一圈人。
他走近，人群自动让开。周嬷嬷脸朝下趴在地上，后背没有血迹，嘴里塞着一团布 。
人是被捂死的。
他蹲下去，将那团布取出来，布上绣着行宫的标记。
“严征。”
严征从人群中走出，垂着眼将经过说了一遍。
他准备去转移周嬷嬷的时候，行宫总管传话，西配殿的名册需要核对。接着就是换班空档的时间，有人手持大理寺的令牌，提人。
严征说完，咬着腮帮子，没动。
他气背后谋害之人，更气自己。
“属下不该去西配殿。”
“令牌查了没有？”
“查了，是真的。今晚当值的看守少了一个，换班之后就不见了。”
“行宫总管那边问了没有？”
“还没……”
“去查，”裴从安语气很平，“今晚所有当值的看守，谁放了人？谁换了班？谁在换班的空档离开过？一个都不要漏。
行宫总管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传令？传的是谁的命令？他有没有接到别人的指令？都去查清楚。”
“是。”
严征转身就走。
说是走，其实算是小跑。
裴从安没有立刻离开，他盯着周嬷嬷的向前伸的那只手。
杀周嬷嬷的手段很粗糙，令牌是真的，看守被收买，换班空档刚好有人来袭，前后半盏茶的功夫。
这不像精心布局的谋杀，更像是一个匆忙拼凑的局。
粗糙到一查，便能查到行宫总管头上。
对方显然只要周嬷嬷闭嘴。
但是也给了一个能查到的答案。
粗糙本身就是线索，它不是破绽，这是一个答案，将所有人目光指向这个答案。
指向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替死鬼。
裴从安看向行宫方向。
看来，今晚不会安静了。
两个时辰后，严征回来，衣摆上沾着几点暗色的痕迹。
“招了？”裴从安问。
“没有，”严征声音哑了半截，“上什么刑都不招，夹棍鞭子冷水灌口，一个字都不说。他只承认传令是他发的，令牌也是他给的，但死活不肯说是谁指使的。”
他停下来，攥紧拳头。
“属下无能。”
“不怪你，他不会说的。”
“……大人，周嬷嬷是因为我才……”严征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是因为对方才死的。”裴从安打断他，“不是你。”
“行宫总管这条线不用再追了，他只是一个传话的人。真正背后下棋的人，不会让你查到。”
“你知道是谁？难道就这么算了？”
裴从安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浓郁如墨的夜色。此时行宫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
“对方杀周嬷嬷的手段，只不过是为了给我们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很快就会自己送上门。”
“大人的意思是？”
“等。”
严征愣了一下。
“去御前盯着，今晚若是有人认罪，立刻来报。”
严征领命而去。
天快亮的时候，果然有人去认罪了，是许贵人。
“还有行宫总管死在了牢里，今天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严征回禀完这一切，攥着刀柄的手指越来越紧。这很明显，绕了一大圈，他们回到了原点。
坏人没找到，倒是找了个替罪的人。
裴从安自然知晓。
他看向案上那本名册。名册上人名密密麻麻。但是真正该记上去的那个人，从来不在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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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贵人跪在御书房，她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说狂心草是她托人从巴蜀买回来的。周嬷嬷是她让行宫总管杀的。
她说她恨长公主。
入宫多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没有子嗣，没有恩宠，什么都没有。
她恨皇帝。
她哭着说，要让皇帝尝尝，失去至爱之人的滋味。
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皇帝坐在那里，久久未动。
王公公倒是担忧地看了皇帝一眼。
从头到尾，许贵人跪得很直，眼泪是真的，恨也是真的。她不畏惧，也没有喊冤，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
皇贵妃站在一旁，红着眼眶：“都是臣妾管教不严。”
皇帝赐许贵人鸩酒一杯。
然后案子结了，该杀的都杀了，该罚的也罚了。
所有人退下之后，皇帝独自一个人站了许久。王公公站在御书房之外，默默叹了口气。
失去至爱之人的痛苦。
陛下……早就承受了十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