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坐起来,接过蜂蜜水喝了两口,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
她想起来了。
今日黄司正要来给她讲驸马府内宅庶务的事。
父皇已经在京城最好的地段给她建了长公主府,规制和用度,还有下人怎么管、产业怎么打理,这些东西她总得知道一些。
明阳换了郁金黄罗襦,搭配黛青暗花长裙。
头发髻轻挽,仅簪几支珠玉小饰,便去了偏殿。
黄司正是个四十多岁的干练妇人,在尚宫局做了二十年,对这些庶务了如指掌。
她讲得仔细,明阳听得也算认真。
虽然有些东西她觉得自己大概用不上,比如怎么查账、怎么看田庄的收成记录,但黄司正说得很生动,倒也不至于太枯燥。
正讲到下人等级的俸银标准时,外头有人通报,说皇贵妃身边的人来了。
明阳让人进来。
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恭恭敬敬地呈上来。
“殿下,这是陪嫁人员的初拟名单,皇贵妃娘娘请殿下过目,若有不妥的地方,娘娘再改。”
明阳接过册子,随手翻开。
陪嫁的人很多。
从管事嬷嬷到粗使太监,一页一页写满了名字。
每个人的年龄、来历、在哪个宫当过差、有什么特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明阳一页页翻过去,目光大多只是匆匆一扫,她对这些人没什么印象,也懒得一个个去了解。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周云华。
四十五岁,坤宁宫旧人,曾为先皇后贴身宫女。
先皇后薨逝后自请守陵,守陵十三年。
今蒙皇贵妃恩典召回,拟任长公主陪嫁嬷嬷。
明阳的目光定在那个名字上,一动不动。
周云华。
梦里给她安胎时下毒的那个女人。
“殿下,可有什么不妥?”
明阳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
她的声音淡淡的,“就这样吧,不用改。”
明阳合上册子,递还给小太监:“替我回皇贵妃,说我都看过了,没有什么要改的,辛苦她了。”
小太监领命退下。
黄司正又讲了一阵,把今天的课程收了尾,也行礼告退了。
偏殿一下子空了下来。
明阳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周云华,十三年的守陵,忠心耿耿。
一个对故主忠心不二的老仆,在陵寝前守了十三年风霜雨雪,如今被人恩准回来,继续伺候故主的女儿。
多感人。
明阳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凉薄得不像她自己。
如果之前对于梦她还是半信半疑,那到了现在,这个人的出现让她彻底信了。
梦里自己喝了周云华端来的安胎药,然后一尸两命,血流了满床。
她合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所有的情绪都已经沉了下去。
“孙嬷嬷。”她唤了一声。
孙嬷嬷从门外进来。
“殿下?”
“晚上西平王府的春宴,什么时辰出发?”
“酉时三刻,殿下现在该沐浴更衣了。”孙嬷嬷看了看天色,催促道,“今日要盛装出席,得费些功夫。”
昭阳宫的浴池是靖武帝特意命人修的,汉白玉砌的池壁,池水引自宫外的温汤,四季都是暖暖的。
明阳泡了半个时辰。
把自己从里到外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坐在妆奁前让宫女们服侍着梳妆。
今日的衣裳是提前就备好的。
一袭绯红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绣金线的广袖大衫,腰间系着白玉銙带,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芍药花,走起路来像是踏着朵朵云霞。
孙嬷嬷亲手给她挽了一个高髻。
髻上簪了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中间那支凤钗的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珠流苏,垂在额前。
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那张脸越发明艳不可方物。
酉时三刻,明阳的銮驾准时从昭阳宫出发。
八匹雪白的骏马拉着一辆金顶朱漆的马车,前后左右簇拥着上百名侍卫和宫人。
明阳靠在车内的软垫上,手里捏着一把象牙骨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三月的天气说热不热说冷不冷。
但人多的地方总是闷的,她现在就开始有些发闷了。
马车在西平王府门前停下的时候,早有管事太监一路小跑进去通报了。
“长公主殿下到——!”
这一声唱报穿过重重院落,一直传到春宴正厅里。
西平王府的春日宴在京中向来有名,请的都是宗室贵眷和世家命妇,每年一次,算是开春后第一场正经的女眷社交。
今日来的也都是老面孔。
各家的王妃、世子妃、县主、郡主,还有一些得了诰命的夫人小姐,济济一堂,正三五成群地聊着天。
西平王妃宋氏正和安阳侯夫人说着话。
听到这一声唱报,脸上立刻绽开了笑:“这孩子来了。”说着便起身,亲自迎了出去。
满厅的女眷们也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要来,所有人都等着看她。
明阳款步走进来的时候,裙摆上的芍药花随着她的步伐一层层荡开,像是有风吹过了一片花海。
没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场的女眷们大多都是见过世面的,但每次看到长公主盛装出现,还是会有一瞬间的失语。
众人行礼。
明阳对满厅的目光视若无睹。
她这辈子就是在这样的目光里长大的,早就习惯了。
她径自走向正位上的西平王妃,屈膝行了个晚辈礼,声音娇娇软软:“叔母安好。”
“哎哟,快起来快起来。”
西平王妃一把拉起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今日这身可真好看,把我们满屋子的花都比下去了。”
明阳顺势挽住西平王妃的手臂,撒娇似的说:“叔母就会哄我,明明是叔母今日好看,我远远看见还以为是仙女下凡了呢。”
西平王妃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张嘴啊,从小就能说会道。”
明阳笑嘻嘻地靠在她肩上,像只黏人的小猫。
她是真的喜欢这位叔母,西平王是父皇的同母亲弟弟,这位叔母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待她比亲闺女还亲。
两人说了好一阵子体己话。
西平王妃问她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又问皇贵妃待她如何、太后的身子骨怎么样。明阳一一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