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璐的朋友圈已经二十天没有更新了。
每当想起我俩曾经的某个幸福瞬间,我都会点开她的朋友圈看一下。除了那张在咖啡馆里抱着一只灰色英短露出灿烂笑容的照片背景图之外,下面永远都是(该用户设置仅三天可见),而那张背景图照片还是我俩去云南旅游时我亲手拍的。
自从怒斩贾启明之后,我就在车圈里名声大噪。有说我家是黑社会的;有说我在公安局里门子硬的;更有甚者,说我差点给贾启明捅死的。总而言之,现在只要我在业内群里说句话,下面必有林少早上好、林少牛逼、林少666的字样出现。
但比起这些虚头巴脑的称谓,我更得意的是现在已然成为诚信车行的第二把交椅,销售们看见我都要毕恭毕敬的喊一声“林哥”,更是享有进庄哥办公室不用敲门,出去办事不需要请假的老板级待遇。
这天中午,我正在车行里打盹。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我定睛一看,是侄子刘瑞轩用小天才电话手表打来的。
说起这个小侄子,那我是相当喜欢。虎头虎脑的样子,皮肤随了我表哥的白,大眼睛、翘鼻梁,留着东北小孩标志的板寸发型,现在就读于实验小学六年级。
可喜欢归喜欢,他也成了我妈催促我结婚的万恶之源,想我表哥闷葫芦一个,可大学刚一毕业就和初恋女友结婚生子,而我如此沉稳健谈,现在却连结婚对象都搞没了,想到这里还是感觉这世界真是不公平。
我的表哥叫刘星,虽然是小姨家的孩子,但是因为比我出生早,我也得硬着头皮叫声哥。
“刘桑,阳光明媚啊?”我学着日本人的语气接通了电话。而这句简单问候也是我和侄子的专属开篇方式。
电话那头的侄子用稚嫩的声音回应:“林桑,乌云密布啊。”
“哦?”我眉头一挑,“展开说说。”
刘瑞轩的语气略显害怕:“那啥,我们班有三个同学,说今天放学要干我?”
“嗯?”我眉头一皱,“你们现在这么社会吗?为啥事?”
“我班有个叫李苒的女生,最近我俩下课总一起玩,暗恋她那个王浩然不乐意了,刚才上课给我传纸条说放学别走,他和张博、吴宇凡要揍我。”
我拿起一根牙签咬住一端,若有所思的说:“刘桑,这事,不好摆啊。对方连时间、地点、几个人都告诉你了,看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电话那头的侄子有点着急:“老叔,现在就你能帮我了。我爸他就知道让我找老师,我这次要是示弱了以后在班里就抬不起头了。”
我叹了口气道:“可是现在这个时代,打架是要钱的,那个王浩然肯定给了张博和吴宇凡不少好处,要不他俩不能这么死心塌地的帮他捶你。”
刘瑞轩赞同的说:“可不是嘛,王浩然经常放学给他俩买雪糕吃,春游还给他俩玩手机。”
“这不就得了吗,老叔这面也不能白用人啊,怎么不得破费点意思意思。”
侄子用惊讶的语气问道:“啊?老叔,收拾三个小学生你还得摇人啊?”
我一口唾沫没上来差点给自己呛死,心想现在这小孩太难骗了。
“我们要上课了,老叔,你就说来不来吧,你不说咱俩是最好的羁绊吗?”小侄子焦急的催促道。
我眼看时机成熟,于是放出了最终大招:“听小姨说你爹给你新买了个游戏机啊?”
电话那头的刘瑞轩愣了一下,迟疑片刻恨恨的说道:“这两天你过来拿吧,暑假前还给我,那可是新款switch 2,别给我玩坏了!”
“妥。”我干脆利落的回答,“放学你直接出来,我在校门口等你。”
“就这么定了。”小侄子如释重负,片刻后又补了一句:“老叔啊,不得不说,虽然我不是人,但你也是真的狗啊!”,紧接着他就挂断了电话。
我打电话把侄子的事给张旭复述了一遍,当他得知对方有三个人时非常担心我的安危,要陪我一起去。
我说:“你们一天天的把我当纯废物啊,对面要是三个高中生我可能会略处下风,但是三个小学生,我有信心在一分钟之内搞定战局。”
张旭说:“那不是人家还有家长吗,万一双方争执起来,那你不就得吃亏了。”
我说:“你是不是傻,既然都要放学堵我侄子了,那肯定是没有家长跟着呀。总不能为个女同学三个小孩加上父母一起过来锤我侄子吧。”
张旭说:“那也是,那要有什么事赶紧给我打电话。”
临下班前半个小时,我在大厅里做了十个俯卧撑、又举了三十个庄哥办公室里放着的小哑铃,将浑身的肌肉彻底活动开,做好最佳状态迎接一场即将到来的恶战。
这一战,不光是为了让我侄子在班里扬眉吐气,更是为了能体验一下他那台我馋了许久的新款SwItch 2游戏机。
大友正在大厅里做直播,摄像头无意间拍到了我热身的全过程。弹幕里有人问这是不是直播赠送的娱乐节目,大友捂着嘴没说话,而是将摄像头位置调到了拍摄的最佳角度,紧跟着,一辆跑车从直播间里蹦了出来。
“感谢一生无悔大哥的跑车!”大友惊喜的大喊一声。
晚上五点半,我准时出现在了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六年级的学生在老师的护送下举着班级牌子陆续从教学楼大门走出来。
六年三班的牌子出现在我的面前。侄子那白皙的脸蛋和短平的小寸头让我在人群里一下就发现了他。他和我对视了一眼,我示意他不要声张,多年的羁绊让我俩心有灵犀,他立刻就会意我的意图,解散后自顾自的往前走。
我发现他的身后,果然跟着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为首的一个胖子,手里拎着瓶可口可乐,背着个比侄子那个要大上一圈的超大号书包,颇有初中时宫本强的神韵。后面一高、一矮两个精瘦的小孩,同样一人手里拿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就像保镖一样形影不离的跟着,应该就是侄子电话里说的张博和吴宇凡。
走过拐角处就彻底脱离了老师们的视线范围。只见为首的几步就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侄子的胳膊,而张博和吴宇凡迅速跟上,成犄角之势将我外甥围在了中间。
我眯着眼睛站在不远处看着对方,保证自己能在三步之内加入战局。
“你怎么个意思。”王浩然抬手捅了外甥一下,“说没说让你在教室里等着,你还想跑吗。”
刘瑞轩有我撑腰也不害怕,硬气的说:“我也没惹你们,凭什么就要来打我。”
“为什么打你不知道吗?”一旁的张博没好气的说,“李苒是王浩然的女人,这全班都知道,你还敢跟李苒一起玩,这不是不给王浩然面子吗!”
“李苒自己来找我玩的,关我什么事!”侄子说着还回推了王浩然一下。
急于表现的吴宇凡见状大怒,上前怼了下刘瑞安:“哎呦,还敢还手!我告诉你,今天揍你一点毛病没有,六年三班这一块,你得非得清大小王。今天的事你要是敢告诉老师或者家长,我们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对了,明天带十块钱过来孝敬我们。”
说完,三人就要动手。
我一看是时候出场了,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薅住王浩然的衣领子甩了出去,“擒贼先擒王”,我必须在第一下就震慑对方。
但是我没控制好力度,一个不小心用力过猛,竟然给王浩然摔了个大屁蹲。这一下也引起周围家长的注意,有几个同班的同学也立刻停下看是怎么回事。
坐在地上的王浩然有些发懵,看着突然出现的我怒声问道:“你谁啊?”这孩子明显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看到一个成年人给他拉倒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咧嘴大哭,反而是气势十足的质问我。
我刚想说“我是你爹”,但是感觉对一个小孩子说出如此粗鄙的话实在是不妥。我刚要张嘴,刘瑞轩就自豪的说:“这是我老叔!”
剩下两个孩子见状赶紧退出了我的攻击范围,走到王浩然身边给他扶了起来。
“你欺负小孩,你这算什么本事!”王浩然气急败坏的说。
我讥笑一声道:“那你们三个打一个就叫本事了吗?还挺社会的啊,传纸条告诉刘瑞轩要揍他,先礼后兵呗?”
王浩然他们知道自己不占理,但此时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其中也包括他心心念念的女同学李苒。王浩然觉得这个面子必须找回来,于是大声说道:“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打电话让我爸来,他是法院的,给你送进去坐牢!”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个电话作势要打。
我淡淡一笑说:“还会摇人啊,行,你叫吧。我现在也打电话给你们班主任,让他过来看看他教出来的学生是什么样子,在这人多欺负人少,还要让刘瑞安交保护费。”
“找你老师还不算完,我还得把这事告到校长那去,到时候给你们爹妈都叫来,弄不好就直接开除了,让你们一辈子没书念。”
我试着将所有最严重的后果一股脑都说了出来,目的也只是为了好好吓唬吓唬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朋友。可万万没想到,刚才最嚣张,让刘瑞轩带钱来的吴宇凡听到要找老师的时候就哇一下哭了出来。只见他拉着王浩然的胳膊哭着说:“不行啊王浩然,这事不能让李老师知道,要不肯定得找家长,咱们三个就完了。”
张博被我这套恐吓也是吓的不轻,他颤颤巍巍的看向王浩然说:“要不今天算了吧。”
王浩然还有些不甘心,可看见当下的状况就知道先作罢,只见他放出一句狠话:“行啊刘瑞轩,小孩的事你还找大人掺和,今天这账我给你记着,咱们以后算。”说完三人就打算逃离现场。
“让你们走了吗!”我大喝一声,“今天这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完了。你们堵完人打不过就想跑,哪有这么好的事。今天你们三个一个都别想走。”说着我拉住王浩然的衣领子,转头对侄子说:“刘瑞轩,给你老师打电话。”
“得嘞。”刘瑞轩拿起电话手表就要给班主任打电话。
张博见状赶紧冲上去拽住刘瑞轩的胳膊,他也彻底绷不住了,流着眼泪说:“刘瑞轩,求求你别找老师,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找你麻烦了。”
已经哭成泪人的吴宇凡也是赶紧走上前死命摇着刘瑞轩的手:“对不起啊刘瑞轩,我俩知道错了。我俩就是打杂的,是王浩然要干你,你别给我俩告老师,你要告就告王浩然。”
“对了,明天,明天我和张博一人给你拿十块钱,你就饶了我俩吧。”
王浩然听罢也是怒火中烧,大骂吴宇凡是叛徒,但嘴上依旧强硬道:“你放开我!你就告诉老师吧。我不害怕,我要回家!”
我说:“那意思你不怕你们老师和校长呗,那行,那我就成全你。”
我给刘瑞轩使了个眼色,刘瑞轩甩开张博和吴宇凡的手继续翻找号码。他俩一看要彻底凉凉,赶紧回去劝王浩然:“你赶紧道歉吧,这事让校长知道咱们就被开除了,以后没书念就得像小视频那些工厂里打螺丝的一样,弄不好得送到缅北干诈骗呢。”
听到这些话,王浩然也彻底绷不住了。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喊道:“我要上学,我不要去缅北干诈骗,刘瑞轩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的打在我手上:“老叔,你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让我回家吧。”
我一看情绪彻底到位,于是装模作样的问刘瑞安:“大侄子,怎么说?”
大侄子也有点拿不定主意,看着这三人如此凄惨的样子也略略动了恻隐之心。但是在面子的驱使下,他还是想再给这几人一点惩罚。
我说:“得了,要想让事过去也好办。你们几个现在拿电话给家里打个电话,说晚上同学请客稍晚点回家,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实验小学旁有个王记炸串店,是附近的网红名小吃打卡地。我带着四个小孩围坐在一个方桌前,桌上是五瓶汽水、四盘各式各样的炸串。
三个小孩的情绪还有点激动,一个劲的抽泣着,甚至有一个哭着哭着还打上嗝了。
刘瑞轩倒是心情舒畅,大口大口吃着炸串。
我看了看对面坐着的三个小孩,他们脸上混着泪水、汗水、还有体育课下来没洗干净的黑灰。实在绷不住了“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你三个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先吃东西,然后咱俩再聊。”
“那老叔,那你是不是就不......”吴宇凡试探的问了一句。
我白了他一眼说:“谁是你老叔,你们几个赶紧吃东西,吃完再说。要不我就给老师打电话。”
三个人听罢赶紧埋头吃串,经过刚才这一折腾他们也是饿到极点。
吃的差不多之后,我问王浩然:“这个李苒是天仙吗,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
王浩然嘴里还塞着一块刚咬下来的牛排,顾不得说话,只能一个劲点头。旁边的张博替他解释道:“老叔......不对,叔叔,你不懂,李苒是王浩然的cRUSh,你没看王浩然的语文书上有一页全是李苒的名字。”
一旁的刘瑞轩点点头:“我老叔确实不懂,他还是个单身狗,最近刚被女朋友甩了。”
“哦,这也难怪。”对面三个小学生一起点头。
“刘瑞轩,这些话都谁告诉你的。”我怒瞪他一眼。
他埋下头不看我,继续吃串,然后含糊的来一句:“我奶吃饭时候说的。”
我一下就想到了万恶根源,暗骂一句我妈这个大嘴巴。
我清清嗓子,问刘瑞轩:“那你和那个李苒到底什么关系,咱不能夺人所爱啊。”
刘瑞安喝了口汽水,给嘴里的肉串咽下去,然后认真的说:“我俩啥关系都没有,最近她总找我就是因为我俩都买了SwItch 2游戏机,她问我什么游戏好玩,还有一些游戏攻略上的事。”
“哦~”我点点头,“那这不真相大白了吗,人俩什么关系没有。王浩然,你是不是疑心病太重了。”
知道真相后的王浩然粉脸一红,赶紧举起汽水瓶说:“刘瑞轩,对不起,我误会你了,我跟你道歉。”
我给旁边俩人使了个眼色,张博和吴宇凡立刻会意,也赶紧举起汽水瓶,四人相视一笑,将瓶中的汽水一饮而尽。
刘瑞轩汽水下肚,却叹了口气说道:“王浩然啊,但是我得告诉你,我偷偷问过李苒,她说她不喜欢你。”
我赶紧拽了下刘瑞轩,这种气氛下怎么能说出这么扫兴的话。
刘瑞轩白了我一眼道:“老叔,长痛不如短痛,你不懂。李苒说她喜欢的是张晓晨,她觉得你整天看她,让她很不舒服。”
王浩然无奈的摇了摇头:“我知道,但是我也没办法啊。我从四年级开始就喜欢上她了,我给她写了那么多纸条她也不理我,就偶尔才和我说两句话。我给她送礼物她也不收,可是我还是没办法忘记她,就想天天看着她。”
我暗道一声:“这他妈不是标准的舔狗吗。”,但是我没有说话。
吴宇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哎,老王啊。马上就要毕业了。你就算现在得到了她,初中一开学,多少学生一起进十九中,到时候保不齐李苒又看上别人了。”
张博也赞同的点头道:“老吴说的对啊,上了初中还有好多新的女同学,没准还有比李苒更好的不是。”
王浩然捂着头,痛苦的样子让我都看着有些心疼。他又要了瓶汽水打开,满是难过的闷了一口,其他几人见状也跟着陪了一个。
我他妈共情了!我默默的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刚想递给王浩然,突然感觉不对,伸出去的手立刻收了回来将它叼进自己嘴里。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炸串店门口,几个小兄弟互相拥抱。告老师、找家长、搞电诈的事是不可能发生了,并且四个孩子的关系可以看出来更近了一步。
王浩然、张博、吴宇凡向我齐齐鞠躬。
“谢谢老叔。”
这次我没有拒绝他们,而是笑着说:“都勾八哥们。”
我们的人生,会有许多个第一次。
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跑步、第一次喊爸爸妈妈、还有第一次遇到喜欢的人。
那些年少莽撞的心动,针尖麦芒的争执,最后都会化作温柔的碎片。
不必执着一时的输赢与偏爱,懵懂的莽撞本就是少年独有的印记。
这些都是我们成长路上精彩的风景,也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珍贵记忆。
【番外篇】
我开着那辆老破捷达,给几个孩子分别送回了家。王浩然确实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当我看到他进了一个全是别墅群的小区之后,嘴里的烟头都掉到了裤裆上。刘瑞轩看着我狼狈抖腿的模样叹了口气说:“看你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到了表哥家楼下,刘瑞轩让我在楼下等等。
“干啥,不用给我钱。”我叼着烟卷靠在车边,目送他上了楼。
不多一会,我表哥带着他一起从单元门走了出来。他手里捧着已经打包装好的游戏机。
“这么讲信用吗。”我眯着眼睛微笑说。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刘瑞轩将袋子递给我,“爱护着点,我都没玩几次。”
我对他摇摇手说:“知道啦,知道啦。”
表哥刘星看着我俩无奈的说:“你也真行,突然就给我儿子拐出去这么长时间,干嘛去了还不跟我说,他妈以为你给孩子带游戏厅去了。”
我哈哈大笑:“那哪能啊,我多穷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对你侄子可挺大方。”表哥也笑了起来。
又寒暄了几句,表哥就要带着刘瑞轩上楼写作业了。
临进单元门前,刘瑞轩突然回头冲我大喊了一声。
“老叔,你是我最好的羁绊!”
我笑了笑,用右手捶了两下左胸,伸出手指指向他。
刘瑞轩也对我做了同样的动作,然后便消失在了楼道里。
看着他俩远去的背影,我欣慰的点了一根烟,喃喃说道:“你也是我最好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