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初二年正月十二,夜。
鸾仪宫的东暖阁里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将屋内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沈清秋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不是山川地理图,而是一幅她亲手绘制的“大凛情报网络分布图”。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州府的联络点位置、负责人代号、现有人员规模以及线路覆盖范围,用不同颜色的墨线勾勒出信息的传递路径,从帝都辐射到全国,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秦骁坐在她对面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却没有喝,只是专注地看着那张图。
他今晚是批完奏章后顺道过来的。原本只是想看看沈清秋,闲聊一会儿,但一进门就被这张图吸引了,站着看了半天,然后索性坐了下来。
“这是你最近在忙的事?”秦骁问道。
沈清秋放下笔,抬起头来。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常服,长发随意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看上去比白天在朝会上端庄肃穆的模样柔和了许多。只有在秦骁面前,她才会露出这样的姿态。
“公子之前交代过,天机阁的职能需要进一步规范和扩展。”沈清秋说道,“妾身想了很久,觉得与其在原框架上修修补补,不如直接做一次彻底的改组。”
“说来听听。”
沈清秋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手指点了点图中央的那个朱红色的圆点——那是帝都所在的位置。
“妾身打算将天机阁正式更名为内卫府,名义上隶属于内廷,实际直接对公子负责。内卫府的职责划分为三大块:一是情报搜集,覆盖军政民商各个层面,不仅限于敌国动向,也包括国内各州府的施政情况、民生疾苦、官员操守;二是官员监察,与都察院形成内外两条线,都察院管明面上的弹劾纠察,内卫府管暗地里的动向监控,两条线互不统属、互为补充;三是机密通信,建立一套独立于兵部驿传系统的秘密通信网络,确保重要信息能够快速、安全地传递。”
秦骁听着,微微点头。沈清秋的思路很清晰,三大块的划分也合理。但他更感兴趣的是,她打算怎么把这张网铺下去。
“各州县的联络点,你准备怎么设?”
沈清秋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这个问题:“妾身打算在每个府城设立一个二级联络站,由一名站长和若干联络员组成;在每个县城设立一个三级联络点,配备一到两名联络员。这些联络员的身份高度保密,彼此之间单线联系,即便某个点暴露,也不会牵连到整条线。他们的职业五花八门——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客栈掌柜,有的是教书先生,有的是游方郎中。这些人都有合法的身份作为掩护,不容易引起怀疑。”
她从书案上抽出一份名单,递给秦骁:“这是第一批拟定的站长人选,一共四十七人,分布在三十六个府城。公子过目。”
秦骁接过来,没有立刻看,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这些人,你是怎么选出来的?”
沈清秋答道:“妾身挑选的标准有三条:第一,必须是可靠的人——要么是追随公子多年的老人,要么是经过天机阁长期考察、确认立场坚定的新人;第二,必须有在当地立足的能力——或是本地人脉广泛,或是有产业根基,总之不能是突兀出现的陌生面孔;第三,必须有随机应变的本事——情报工作随时可能遇到突发状况,遇事慌张的人是做不了的。”
秦骁这才低头看那份名单。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他都或多或少有些印象——有些是他在北境时的旧部,有些是天机阁早期发展的骨干,还有一些是他不认识的名字,但后面都附有详细的履历和推荐理由。
看完后,他把名单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让沈清秋有些意外的话:“名单没问题。但朕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
沈清秋微微一怔。秦骁用的是商量这个词,而不是吩咐或命令。她跟着秦骁这么久,深知这个男人的性格——他在外人面前从不轻易表露真实情绪,但在她面前,却常常展现出一种与她认知中所有帝王都截然不同的姿态。他不觉得夫妻之间谈论政事有什么不妥,也不认为皇后插手情报系统是什么犯忌讳的事。他甚至会主动征求她的意见,认真地和她讨论,就像两个平等的合作者在共同经营一份事业。
这种感觉很奇妙。沈清秋从小听到的都是后宫不得干政,她也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在幕后默默支持秦骁就好。但秦骁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她框在那个角色里。他让她私下里仍喊他公子,让她掌凤印,让她继续管天机阁,让她参与朝政讨论,甚至在一些重大决策上会认真听取她的意见。
刚开始的时候,沈清秋其实是有些不安的。她不止一次问过秦骁:“公子把这么多事交给妾身,不怕旁人议论吗?”秦骁的回答每次都差不多:“旁人议论是他们的事。朕只知道,你有这个能力,朕就需要你用这个能力。至于你是男是女、是妻是臣,朕不在乎。”
这句话,沈清秋记了很久。
“公子请讲。”沈清秋收敛心神,认真地等着秦骁的下文。
秦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道:“你的三大块划分,朕基本同意。但朕想补充一点——内卫府除了搜集情报和监察官员之外,还应该承担一个功能,叫做信息分析。”
“信息?分析?”沈清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些新鲜。
“对。”秦骁放下茶杯,用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你想想,内卫府在全国各地设立了这么多联络点,每天会有多少情报汇聚到帝都?成百上千条。这些情报有的是关于官员贪腐的,有的是关于边境动静的,有的是关于粮价波动的,有的是关于民间舆论的。如果只是把它们简单地记录下来、归档存放,那这些情报的价值就被浪费了一大半。”
沈清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公子的意思是,要对这些情报进行梳理和研判?”
“不只是梳理和研判。”秦骁说道,“要从大量的、零散的、看似互不相干的信息中,找出规律和趋势,然后形成有价值的判断。比如说,如果十个不同地方的联络点都报告说当地粮价在上涨,单独看每条情报都不算什么大事,但如果把这些情报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这是一个全国性的趋势——背后可能是有人在囤积居奇,也可能是今年的收成出了问题。有了这个判断,朝廷就可以提前采取措施,而不是等到粮价涨到民怨沸腾了才后知后觉。”
沈清秋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是个极其聪敏的人,秦骁一点拨,她立刻就领会了其中的精髓。
“妾身明白了。这就好比看病——单个症状可能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但把所有的症状综合起来看,就能判断出病根在哪里。”
“就是这个道理。”秦骁赞许地点了点头,“所以朕建议,在内卫府下面设立一个专门的情报分析司,抽调一批头脑灵活、见识广博的人,专职从事情报的汇总、比对和分析工作。这些人不需要亲自去搜集情报,他们的任务就是看报告、想问题、写判断。每个月出一份综合形势报告,送给朕看。”
沈清秋立刻在脑海里盘算起来:“这样的人不好找。既要有足够的见识来分析军政大事,又要足够忠诚可靠,还不能是朝堂上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否则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确实不好找。”秦骁承认,“但朕觉得,你可以从那些落第的举人里找。这些人读了一辈子书,见识不比进士差多少,只是因为名额有限没能考上。他们心里多半有些不甘,也还没有被官场的圈子同化,用起来反而更顺手。”
沈清秋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公子说得有理。妾身回头就让人去摸底。”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情报分析司的具体架构和人员配置,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亥时。炭火渐渐弱了下去,屋内的温度降了一些。沈清秋起身给炭盆里加了几块新炭,又重新给秦骁续了一杯热茶。
秦骁接过茶杯,忽然说了一句:“清秋,你有没有觉得,朕让你做的事,和你从小看到的听到的,有些不一样?”
沈清秋愣了一下,没想到秦骁会突然问这个。她沉默了一会儿,坦诚地回答:“说实话,一开始是有些不适应,大婚后仍让我继续掌管天机阁那会儿,妾身心里其实很忐忑,怕自己做不好,也怕别人在背后议论公子——说公子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
秦骁笑了一下:“那你现在呢?”
沈清秋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现在妾身想通了。公子不是普通人,妾身也不想做普通的皇后。公子要做的是前无古人的事业,那妾身就不能用前人的规矩来束缚自己。只要妾身做的事对公子有帮助、对大凛有利,别人说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秦骁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在那个时代里,男女平等是最基本的常识,女人可以读书、可以做官、可以执掌企业、可以治理国家。来到这个世界后,他见过太多才华横溢却被礼教束缚的女性——她们的才智不输任何男人,却因为生而为女,一辈子只能困在后宅之中,相夫教子,终老一生。
他不想让沈清秋也成为其中之一。
“你能这么想,朕很高兴。”秦骁说道,“朕跟你说实话吧——在朕小时候长大的地方,女人和男人是一样的。女人可以做官,可以经商,可以带兵打仗,甚至可以当皇帝。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因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清秋睁大了眼睛:“那是……在哪里?竟有如此开明的风气?”
秦骁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打了个哈哈含糊过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朕以后有机会再跟你细说。”
沈清秋敏锐地察觉到秦骁不愿多谈,便没有再追问。但她心里对这个话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秦骁偶尔会流露出一些与她认知完全不同的观念和想法,仿佛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她不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但她隐隐觉得,秦骁之所以能做出那么多让她叹服的事情,或许就和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关。
“那妾身就按公子的意思,把内卫府的改组方案再完善一下。”沈清秋把话题拉回了正事,“情报分析司的人员,妾身会尽快物色。第一批综合形势报告,争取在二月之前呈给公子。”
“不急。”秦骁摆了摆手,“质量比速度重要。朕宁愿你花三个月打磨出一份像样的报告,也不要你赶时间凑出一堆废话。”
“妾身明白。”
秦骁站起身来,准备回泰安殿继续批阅奏章。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内卫府的事,你可以适当让苏沐雨也参与一些。她心思细腻,看人很准,能帮你分担不少。”
沈清秋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公子倒是很关心沐雨姐姐。”
秦骁被她说得噎了一下,咳嗽了一声:“朕是就事论事。你别多想。”
“妾身什么都没多想。”沈清秋笑盈盈地看着他,“公子慢走。”
秦骁落荒而逃。
沈清秋站在门口,看着秦骁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她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笔,在那幅情报网络分布图上又添了几笔。
内卫府、情报分析司、覆盖全国的联络网络……一幅前所未有的画卷正在她的笔下徐徐展开。她知道,这幅画卷一旦完成,将成为大凛帝国最锋利的一把暗刃——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而她,就是握着这把暗刃的人。
夜更深了。鸾仪宫的灯火依然亮着,沈清秋伏案疾书的身影映在窗纸上,纤细而坚定。在她身旁,那张情报网络分布图上的墨线纵横交错,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巨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大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