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乐就在水库坝下,老板姓黄,五十来岁,兼管水库承包,认得老李。
老李他们科每年要来个七八回,是常客。
黄老板一看那条二十一斤的花鲢,眼睛都直了:“老李你这是开挂了?这鱼我承包十年没见这么大的!”
“人家的鱼,我们帮着贡献出来炖了。”老李指陈东,“这是我们陈科长,县委办的!”
黄老板立刻多添了两个凉菜、开了一坛自家酿的米酒,张罗着灶上火起。
大鱼头对半劈开,一半加老豆腐慢炖成奶白汤,另一半加泡椒红烧,鱼尾红烧,鱼骨炸酥撒椒盐。
席间推杯换盏。
老李先举杯,说的无非是“以后陈秘多关照”“在县委办有啥事尽管吩咐”那套话,
陈东跟他碰了一下,抿了半口。
这种场合不做满,留三分是规矩。
赵瑞次之,敬得更热络些,
陈东也给足面子,碰杯时指尖压在杯口往下压了压,
示意“你我在一条船上”,赵瑞受宠若惊,一仰脖干了。
刘大能端着大号玻璃杯,闷声不吭,举杯朝陈东隔空一点,干了,陈东也喝了。
这是退伍兵的做派,不废话,心里有数。
于正敬酒时规规矩矩双手持杯,杯沿低于陈东一截,腰微微弯下来:
“陈秘,我敬您,以后多指点!”
说得响亮但不过分谄媚。
陈东看了他一眼,跟他碰了一下杯沿,只碰,没让他真等自己喝完再放杯。
这是给面子的暗号,意思是你小子上道。
于正会意,仰头把杯中黄酒喝净,才坐下。
周蔚然也端起杯子。
没用那种扭捏的“我喝一半您随意”,也没刻意逞能灌满,而是规规矩矩抿了一口,
量刚好是敬女下属对男领导最得体的那一口。
她跟陈东对了一下杯沿,安静落座,不邀功不献媚。
然后是何大姐。
她笑眯眯给各人添酒添菜,转到陈东这边时,亲手把米酒壶拎起来给他补了半杯,自己也倒满,举起来。
“小陈人长得精神,钓鱼也厉害,我们科以后有指望。”
陈东心里就脸黑了下来,别人都喊自己陈科长,你喊我小陈?
但举杯的时候,杯子只微微抬了抬,杯沿高出陈东的杯沿快两公分。
这是老机关的老毛病,倚老卖老。
意思很明显:你一个新来的年轻科长,我敬你是客气,不代表我真把你当回事。
何大姐抿了一口,连半口都不到,就是润了润嘴唇,像做个样子给所有人看。
“大姐年纪大了,酒量不行,意思意思啊小陈。”
她笑着把杯子放下,筷子去夹凉菜。
那意思就是,我敬过了,你接不接是你的事。
一桌人看似没注意,其实余光都扫过来了。
老李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出声。
赵瑞瞥了何大姐一眼,又看陈东,等反应。
于正有点紧张,看看何大姐又看看陈东。
周蔚然垂着眼理筷子,睫毛颤了一下。
陈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也没说“何大姐太客气了”,也没有当场发作,更没有借坡下驴假装没看见把这页翻过去。
他只是很自然地端起自己那杯酒,刚才何大姐给他补过半杯,此刻八分满,
朝何大姐笑了笑,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
“何大姐说得对,您年纪大了,身体是第一位的,工作以后可以不用太操心了!
有我们年轻人在呢!
我敬您,您随意!”
然后陈东也随意喝了一口,不多。
放杯子的时候杯底碰桌面,轻而稳,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何大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作为机关老人,她太知道陈东说这话的意思了,
可不是真的让她想清福不用干活拿工资,
意思是可以让她直接提早退休走人了,不走也会将其边缘化!
叫我小陈,你以为你是哪根葱?!
何大姐一下子急了,如果提早退休或者被边缘化,自己心心念念的主任科员就没了。
陈东心里清楚得很。
对这个倚老卖老的何大姐,自己这次必须把她制的服服帖帖!
如果对方随意轻慢自己,自己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那今天这顿饭吃完,他在综合一科的威信就立不起来了。
科里其他六个人,眼睛都看着。
你一个新科长,老同志敬酒你都不敢接,往后布置工作谁听你的?
何大姐今天敢把杯沿抬高两公分,明天就敢在科务会上跟你唱反调。
后天呢?大后天呢?退让一次,就要退让一百次。
在体制内带队伍,你可以对老同志客气,但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好拿捏。
该硬的时候不硬,人心就散了。
所以他必须敲一敲这个何大姐。
何大姐很快恢复笑容,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讪意。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次是真喝了一口,不是润唇:
“哎哟好好好,小陈够意思,大姐陪你一口!”
她以为这一口就过去了。
放下杯子,筷子伸向那碟凉拌木耳,打算就此翻篇。
陈东没坐。
他端着空杯站在那里,没放,也没走,就那么站着,脸上带着笑,笑意盈盈地看着何大姐。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在说“没事没事您随意”,但他人没坐下,杯子没放下,目光也没移开。
一桌人的筷子又慢了半拍。
何大姐夹木耳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慢慢缩回来。
她抬头看陈东,
陈东还是那副笑脸,端着空杯,站得稳稳当当,
姿态像是在等长辈把话说完的晚辈,礼貌、耐心、无可挑剔。
但何大姐读懂了那笑容底下的意思:大姐,你那一口,不够。
在酒桌上,领导站着,你就不能坐着。
领导让你干了,你就不能剩。
这是最朴素的规矩,没人写在纸上,但谁都心知肚明。
何大姐在机关混了三十年,她比谁都懂。
她刚才想装糊涂混过去,陈东不给她这个机会。
何大姐脸上的讪意更浓了。
她放下筷子,重新端起自己那杯酒,杯沿在嘴唇上碰了一下,又放下了。
陈东还是没坐。
他还是那副笑脸,端着空杯,站得稳稳当当,像一尊不会累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