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烬按照乌侍郎的指路，一直开到了一座大山的山洞前。
停车。
一个声音从山洞的阴影里飘出来，不男不女，尖细得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尾音微微往上挑着。
杨烬踩了刹车，卡车在碎石地面上缓缓停住，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在狭窄的山谷里回荡了两圈才散开。
从山壁侧面的一道暗缝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暗青色的旧式袍服，外罩一件深色的马褂，袖口挽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腰板挺得笔直。
面容看起来不过四十上下，但眼角的褶皱和嘴角两侧深刻的纹路让那张脸带上了一种说不清是苍老还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捏过的质感。
头上没有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束成一个整齐的发髻。
太监。
杨烬透过挡风玻璃看他，感知在对方身上快速扫过，气息很强!天师境!不应该是一头飞僵!
不过这头飞僵不仅保留了人类的意识，更是能伪装得完全和普通人一模一样!
杨烬对千鹤道长使了一个眼色，千鹤道长立即打开车门，迎了上去。
敢问公公尊姓大名?
千鹤道长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呵呵呵，好说，唤咱家一声李公公便好。”
李公公轻笑了两声，回答道。
千鹤道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已经大概能猜到这是谁了，于是转移了话题，李公公，按规矩，王爷的尸身送到了，剩下的报酬……
李公公在千鹤道长面前站定，先没有看他，目光越过千鹤道长的肩膀扫了一眼那辆卡车，又扫了一眼车斗上固定着的铜角金棺，视线在杨烬的脸上停留了两息，然后收回来，落回千鹤道长脸上。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出一个笑意，嘴角往上提了一点，但眼睛没动，那种笑意停留在和之间的某条微妙线上。
道长急什么？咱家自然不会少了道长的报酬，这王爷的尸身送到了，咱家也得先看看完整与否，您说是不是？
千鹤道长面色不变：自然，请公公派人搭把手，这边下车有些麻烦。
“道长这运尸之器物，倒是有些奇特，咱家在宫里活了这么些年，见过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也未曾见过如此宝物……”
李公公缓缓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棺材，又指了指车斗上绑着的小轿子，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小的弧，倒不是不相信道长，毕竟皇家之事容不得马虎，道长莫急，咱家让人抬进去称一称，称完了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少您的。
他说着侧头朝山洞方向微微点了一下，从里面又走出几个身形佝偻的人影，每一个都穿着灰扑扑的旧布衣，步伐僵硬，动作慢但稳，走到车斗后面，开始解棺材上绑扎的绳索。
其中一人看向了后背座上的小阿哥，又看向李公公，李公公摇了摇头，他们既然已经来到这儿，再想离开就难了，不必急于一时。
杨烬的感知在那些灰衣人抬下棺材的时候悄然铺开，从李公公感知死角，探向了山洞内部的方向。
杨烬的感知往里探进去近百米之后，触碰到了某种东西，一种极其微弱的扭曲感。
山洞的深处，空间本身出现了一个轻微但清晰的。
空间波动!
杨烬收回了感知，看来平常这个空间节点处于半开启状态，只要发现有天师靠近，就可以瞬间毁掉，难怪好几位天师镇守在附近，却一无所获。
铜角金棺已经被四个灰衣人抬着往山洞内，千鹤道长看着棺材消失在山洞的阴影里，面色不显，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李公公十根苍白的手指交叠着放在腹部：还请道长稍等片刻……
杨烬的感知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山洞深处那道空间褶皱在棺材落地的刹那微微波动了一下。
一股龙气残韵也在那一瞬间被撑开了，像一道被撬开的门缝，露出了后面更深更暗的一片空间!
杨烬把左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放在车窗框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不算特别大，但足够覆盖整个谷地前坪的每一个角落：上车！
千鹤道长动得最快，他退了一步转身，脚下一个错步已经蹿到了卡车驾驶座门外。
李公公还在道长莫急的尾音里没回过神来，千鹤道长已经拉开车门翻进了驾驶座。
紧接着是刚才帮着卸棺材的东南西北同时上车，速度极快，每一人都奔向预定好的位置。
其他护卫一直打着精神，听到杨烬的声音，立即回到了车上固定好!
整个动作从两个字落地到所有人就位，用了不到三个呼吸!
杨烬跳下了车，千鹤道长一脚油门踩到底。
发动机轰然咆哮起来，卡车后轮在碎石地面上猛地打了一个旋，碾出一蓬灰白色的石粉和白烟，整辆车像一头被惊动的野猪般往前窜了出去!
李公公还没反应过来，卡车头已经从他面前掠过，带起的风把他的马褂下摆掀了起来拍在腿上。
第二个呼吸之后，卡车已经窜出了五十米。
第三个呼吸，尾灯已经在百米之外的山路上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只剩下一缕还没散尽的白烟在碎石地面上打着转往上飘……
李公公维持着双手交叠、嘴角微翘的姿势站在原地，脸还朝着千鹤道长刚才站着的位置。
他的目光缓慢地从空无一人的千鹤道长刚才站的地方卡车刚才停的地方卡车现在已经看不见的方向，用了大概两秒的时间消化了这个视线路径。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山洞，铜角金棺已经抬进去了，又转回来看了看卡车消失的方向，手指在身前慢慢松开，又慢慢握紧。
他发出了一个极短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像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脸上的表情从运筹帷幄切换成再切换成好像哪里不对再切换成再切换成他们跑了？？？，五种表情在短短几息之内完成了无缝衔接，快得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脸转回来，面朝杨烬。
杨烬还站在原处，双手插在兜里，表情平静地看着李公公那张经历了困惑-错愕-震惊-怀疑人生全套流程的脸。
李公公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李公公。
场面顿时安静极了，风吹过矮荆发出沙沙的响，远处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
李公公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但组织失败了，最后挤出一句干涩的：……你是他们的人？
杨烬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不是，我是我自己的人。
【你分明是我的人!】
杨烬没搭理系统，走上前抓住了李公公的手，猛地把他拉入了山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