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社填完表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白荷一进屋,就把怀里睡着的周慧轻轻放到炕上,盖好小薄被。周川跟在后面闩上门,转身去点煤油灯。
火苗“噗”地亮起来,晃了两下,稳住了。
白荷没歇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手里已经多了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她把纸摊在炕桌上,用手指点了点。
“你看,”她说,“这是之前列的复习计划。”
周川凑过去,脑袋挨着她的脑袋。纸上的字工工整整,几点起床,几点上工,几点看书,看得他眼睛有点花。
“咱现在报了名,计划就得动真格的了。”白荷说,“工分时间得固定下来,不能像以前那样随缘。”
“咋固定?”周川问。
“我想了,”白荷指着纸上一行,“每天就挣四工分。清晨天刚亮就去,干到早饭时候回来。傍晚太阳落山前再去一趟,干到天黑。中午和下午大块时间,全留出来看书。”
周川在心里算了一下。清晨凉快,干活效率高;傍晚蚊子多,但记分员一般那会儿也急着回家,不会太较真。这时间卡得,确实能挤出最多的空闲。
“行,”他点头,“就按这个来。我明天就跟老王头说,以后上午干完就走,下午那趟我傍晚去补。”
两人正说着,刘二妮撩开门帘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粥,看了眼炕桌上摊开的纸,又看了眼儿子儿媳凑在一起的脑袋。
“商量啥呢?”她把粥放下。
“娘,”周川直起身,“我跟白荷打算考大学,以后家里活……”
“我知道,”刘二妮打断他,语气很平常,“广播里都说了。你们该看书看书,该用功用功。”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炕上睡着的周慧身上,“慧慧白天我带着,你们别操心。就是夜里……”
白荷抬起头:“娘,夜里我俩能带。”
“带啥带,”刘二妮说,“你们夜里不看书了?慧慧现在夜里就醒一回,喂点羊奶就行,我睡隔壁,听着动静起来喂,不费事。”
白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眼周川。
周川碰了碰她胳膊,低声说:“就让娘带着吧。咱俩夜里……确实得看书。”
白荷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娘。”她说。
“谢啥,”刘二妮摆摆手,“考上了才是正经。”她说完就转身出去了,门帘落下,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俩。
周川端起一碗粥,塞到白荷手里:“先吃饭。”
白荷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顺着喉咙下去,暖乎乎的。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天已经全黑了。
煤油灯的火苗被周川用旧报纸糊的灯罩拢着,光聚在炕桌那一块。白荷把数学课本和笔记翻开,周川拿起语文书。
屋里很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周慧在隔壁屋睡得很沉,一点动静都没有。
白荷盯着笔记本上一道函数题,看了快十分钟。公式她都记得,数字也代进去了,可算出来的结果跟答案对不上。
她眉头越皱越紧,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划出好几道深深的印子。
周川做完一篇文言文阅读,抬头看见她的表情,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咋了?”
“这道题,”白荷把笔记本推过去,“算不出来。”
周川凑过去看。看了半天,他也皱眉。
“这题……超纲了吧?”
“课本上有类似的,”白荷说,“但我总觉得少了个条件。”
两人头挨着头,对着那道题又研究了十来分钟。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埋头苦思的石像。
最后还是没解出来。
周川放下笔,起身去倒了一碗温水,递到白荷手边。
“先喝口水,歇会儿。”他说,“明天再算。”
白荷接过碗,没喝。她看着那道题,摇了摇头。
“时间不够。”
周川没说话。他重新坐下,拿起自己的语文书。
“那你看你的,”他说,“我陪着你。”
白荷看了他一眼。周川低着头,手指划过书页,嘴里小声念着什么。灯光照在他侧脸上,下巴的线条绷得有点紧。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道题。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
白荷终于把笔一扔,长长吐了口气。
“解出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哑,“是我代错了一个数。”
周川抬起头,咧嘴笑了:“你看,我就说你能行。”
白荷白了他一眼,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凉水顺着喉咙下去,脑子好像清醒了点。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眼窗外。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透过窗户纸,在屋里地上铺了浅浅的一层。
“几点了?”她问。
周川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十一点了。”
“这么晚了?”白荷吓了一跳,“慧慧夜里该喝奶了。”
她话音刚落,隔壁屋就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
像是翻身,又像是小小的呓语,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白荷手里的笔尖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隔壁的方向。耳朵竖起来,仔细听着。
周慧又哼了一声,很小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睡了,”周川低声说,“娘应该喂过了。”
白荷“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收回来。她看着那堵隔开两个屋的墙,好像能透过墙看见女儿睡熟的小脸。
过了好几秒,她才转回头,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却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想慧慧了?”周川问。
“没有,”白荷说,声音有点闷,“就是……有点分心。”
周川没拆穿她。他把自己看完的那页书折了个角,合上课本。
“要不今天先到这?”他说,“明天再继续。”
白荷没点头,也没摇头。她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又看了眼窗外越来越暗的月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周川。”
“嗯?”
“你说,咱俩能考上吗?”
周川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白荷。
白荷没看他,眼睛盯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
“能。”周川说,语气很肯定,“肯定能。”
“为啥?”
“因为咱俩聪明啊,”周川笑了,“而且咱俩懒。”
白荷扭过头,瞪他:“懒还能是优点?”
“那当然,”周川一本正经,“懒人才会想方设法走捷径,用最少的力气干最多的活。复习也一样,咱得找到最省劲的法子,把该背的背了,该练的练了,剩下的,就看命。”
白荷听着,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歪理。”
“管用就行。”周川说。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没了声。
白荷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这次写得很快,很稳。
周川看着她写字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也重新翻开语文书,找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煤油灯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
窗外的月亮,一点点往西边挪。
夜还很长。
但灯下的两个人,谁也没打算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