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宝珠是跑着进白荷家院子的。
她小脸红扑扑,辫子都快散了,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白荷!白荷!”
白荷正在院子里看她娘晒前几天腌的咸鱼,听见声音回头。
“咋了宝珠?让狗撵了?”
“不是!”刘宝珠喘着气,一把抓住白荷的手,“我舅舅!我舅舅来信了!”
白荷眨眨眼:“你舅舅?哪个舅舅?”
“在海边当兵那个!”刘宝珠兴奋地说,“我奶奶刚念信给我听,舅舅说他在那边挺好,过阵子要给我们寄点海边的特产!”
海边。
特产。
白荷脑子里“叮”一声,像有个小灯泡亮了。
咸鱼!海带!干贝!虾皮!
这些东西,晒干了能放好久好久!
她反手抓住刘宝珠:“宝珠!你舅舅说要寄啥?咸鱼有没有?海带有吗?干贝呢?”
刘宝珠被她问得一愣:“信上没说具体……就说寄点海货,这一次我舅舅只给我寄了点肉干和大白兔奶糖。”
“宝珠!”白荷眼睛更亮了,“跟你舅舅说说,帮我家也寄点行不?我家给钱!”
刘宝珠啊了一声:“帮你家寄?”
“对!”白荷点头如捣蒜,“你看啊,咸鱼能放,海带泡开了就能吃,干贝炖汤可鲜了!这些东西咱们这儿没有,存着多好!万一……万一以后没啥吃的,这就是肉!就是菜!”
她没把那俩字说出来,但刘宝珠听懂了。
上次河边开会说的事,她还记着呢。
刘宝珠想了想:“行!我回去跟我奶奶说!我奶奶最疼我了,肯定答应!”
“太好了!”白荷高兴得直蹦,“你就跟你奶奶说,白荷家也想存点海货,我家出钱,不白要!让你舅舅帮忙买点,邮费啥的都算我家的!”
“嗯!”刘宝珠用力点头,“我这就回去说!”
她转身又要跑。
“等等!”白荷叫住她,“钱……钱咋办?咱俩小孩,哪来的钱?”
这倒是个问题。
刘宝珠挠挠头:“我…… 我舅舅应该不会要我奶奶的钱,但是奶奶应该是会给钱的?”
“我也得跟我爹娘要。”白荷说,“走,咱俩一起想办法去。你先回家跟你奶奶说,说好了告诉我。我也回家跟我爹娘说。”
“成!”
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门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都跑得飞快。
白荷冲进堂屋的时候,孙晓正在缝衣服。
“娘!爹呢?”
“在地里还没回来。”孙晓抬头看她,“又咋了?风风火火的。”
“娘,大事!”白荷凑过去,小嘴叭叭的,“宝珠她舅舅,在海边当兵那个,说要给他们家寄海货!咸鱼啊海带啊那些!”
孙晓笑了:“那是好事啊,刘家日子更好了。”
“娘!”白荷拽她袖子,“我想让宝珠跟她舅舅说说,帮咱家也寄点!咱家给钱!”
孙晓手里的针停住了:“帮咱家寄?”
“嗯!”白荷用力点头,“娘你想啊,咸鱼晒干了能放一两年!海带泡开了就能炖菜!干贝炖汤多鲜啊!这些东西咱们这儿买都买不着!存起来,以后慢慢吃,多好!”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而且耐放。万一以后真像周川他爹说的……咱们有存粮,有咸菜,再有咸鱼海带,心里不更踏实吗?”
孙晓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这孩子,是真把“存粮”当回事了。
“宝珠家能同意吗?”孙晓问。
“宝珠说回去跟她奶奶商量,我觉得能成。”白荷说,“宝珠奶奶人好,平时对我也好。而且咱家给钱,不白要。”
孙晓想了想:“那得多少钱?海货不便宜,邮费也得不少。”
“咱家……咱家能凑点不?”白荷小声说,“我以后上山多挖野菜,多抓点东西,卖了钱补上。”
孙晓被她逗笑了:“你个小人儿,还知道补上。”
她放下针线,摸了摸白荷的头:“等你爹回来,我跟他说说。要是钱不多,咱家凑凑也行。刘家平时对你好,宝珠跟你玩得好,这点忙该帮。反过来,咱家有点好东西,以后也能想着人家。”
“娘你真好!”白荷一把抱住孙晓。
晚上白强回来,孙晓把事说了。
白强蹲在门口抽了口旱烟,没说话。
白虎从屋里出来,听了全程,开口了:“刘家那老太太,是个明白人。她孙子宝珠跟咱荷丫头玩得好,这事她能答应。”
“爹,你觉得行?”白强问。
“行。”白虎点头,“海货耐放,是好事。钱……家里还有点,凑凑。不够我再想想办法。”
白树在旁边写作业,抬起头:“爹,我下个月就不用买新本子了,旧本子反面还能用。省下的钱可以拿来。”
白林正在玩弹弓,听见这话也凑过来:“我……我以后不吃糖了!糖票省下来!”
白荷心里暖乎乎的。
“不用不用。”她说,“钱咱们慢慢凑。宝珠那边还没回信呢,万一她奶奶不同意,咱钱凑了也白凑。”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刘宝珠的声音。
“白荷!白荷!”
白荷跑出去。
刘宝珠站在夕阳下,小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奶奶同意了!”她说,“我奶奶说,白荷丫头懂事,两家关系好,一起寄点东西没啥。邮费就不用了,海货在海边也不值什么钱,让我舅舅看着买就行!”
“真的?”白荷眼睛亮了。
“嗯!”刘宝珠点头,“我奶奶还说,她这就给我舅舅回信,让多寄点耐放的。咸鱼、海带、虾皮……都写上!”
“太好了!”白荷拉住刘宝珠的手,“谢谢你宝珠!也谢谢奶奶!”
“谢啥。”刘宝珠嘿嘿笑,“我奶奶还说,以后咱俩好好玩,互相照应。”
两个小姑娘在月光下拉着手,都笑得傻乎乎的。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
白荷跟着周川、刘宝珠他们上山,喂兔子,挖野菜,偶尔运气好打到只野鸡,几家分一分。
但心里都揣着件事。
等海货。
周川知道这事后,咂咂嘴:“咸鱼啊……我没吃过。好吃吗?”
“好吃!”白荷说,“炖豆腐,蒸米饭,可香了!”
“听着就馋。”周川摸摸肚子,“啥时候能到啊?”
“不知道。”刘宝珠说,“我奶奶说信寄出去得些日子,舅舅收了信再寄东西,更慢。估计得等一阵子。”
等就等吧。
反正有盼头。
白荷每天回家,都要问她娘一遍:“娘,钱凑够没?”
孙晓总是笑她:“急啥,东西还没到呢。”
其实钱已经凑得差不多了。
白强把家里攒的几块钱拿了出来,孙晓把准备扯布做衣服的钱挪了一部分,白虎也掏了点私房钱,一共才50多块。
不多,但买点海货应该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大概过了十来天,下午白荷刚从山上回来,就看见刘宝珠又跑着来了。
这次跑得更急。
“白荷!到了!到了!”
白荷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地上:“啥到了?”
“包裹!我舅舅寄的包裹!”刘宝珠喘着气,“邮局来通知了,让去取!我奶奶说明天一早去镇上!”
白荷心脏砰砰跳:“明天?”
“嗯!”刘宝珠点头,“我奶奶说,让你家也去个人,咱们一起把东西拿回来!”
“我这就跟我娘说!”
白荷冲进屋里,把消息一说。
孙晓擦了擦手:“明天啊……行,我跟你去。你爹明天还得上工。”
“我也去!”白林从屋里蹦出来。
“你去啥去,上学。”白树把他按回去。
白林蔫了。
晚饭时候,全家都在说明天去镇上的事。
白虎说:“多背个背篓去,东西可能不少。”
白强说:“路上小心点,早点去早点回。”
孙晓一边盛饭一边说:“知道了。荷丫头,明天穿你那件干净褂子。”
“嗯!”白荷使劲点头。
她扒拉着碗里的饭,脑子里全是咸鱼海带干贝虾皮。
咸鱼炖豆腐。
海带排骨汤。
干贝粥。
虾皮炒鸡蛋。
吸溜。
不能想了,再想口水要流碗里了。
晚上躺在床上,白荷翻来覆去有点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亮堂堂的。
她摸了摸胸口。
那里有她的空间,一百个格子,现在空着好多。
等咸鱼海带到了,她得偷偷藏一点进去。
放一格咸鱼,一格海带,一格干贝……
无限叠加。
美滋滋。
她翻了个身,听见外屋爹娘还在小声说话。
孙晓说:“刘家真是厚道人家。”
白强说:“嗯。以后咱家有啥,也想着人家点。”
孙晓说:“那肯定的。这年头,邻里邻居的,就得互相照应。”
白荷听着,心里踏实得很。
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镇上邮局里那个大包裹。
想着咸鱼的咸香。
想着海带的厚实。
想着干贝的鲜甜。
想着两家人一起把东西背回来的样子。
真好。
带着这个念头,她慢慢睡着了。
嘴角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