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祁同伟又去了那家超市。
这次他没有骑摩托车停在门口，而是把车停在了街对面那条巷子的入口处。
早晨的光线还很清澈，街道上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早餐店门口有人在排队，热气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在晨光里翻卷着上升又散开。
他穿过马路，在超市对面的人行道上站了一下，没有急着进去，先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帘半掩的窗户。窗帘的颜色是灰蓝色的，和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没有变化，也没有被完全拉开或完全合上。
阳光照在窗玻璃上，在窗户表面反射出一片暖白色的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他收回目光，推开超市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郑老板正在整理货架，把一箱方便面拆开，一袋一袋地码上货架，动作比昨天稍微快了一些，像是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中平复了一些。他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见是祁同伟，放下手里的箱子。“祁警官，你来了。”
“再来看看。”祁同伟走到收银台旁边，“你昨天晚上关门之后，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我昨晚睡得比平时早，九点半就关了门，十点就睡了。早上开门的时候一切正常。”
“你老婆呢？她昨天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郑老板停了一下。“她没说什么。她就是害怕，昨晚一直问我那个小偷会不会再来。”
祁同伟没有接话。
他走到货架之间，像是正在看商品，但他的目光落在货架的角落——靠近收银台右侧货架的第三层，有一袋薯片放得有些歪，像是被人拿起来过之后没有放正。他伸手把那袋薯片扶正，放回原位，然后走回收银台旁边，目光重新扫过柜台。
柜台上有一个小本子，翻到一半，压着一支圆珠笔。他在本子上方停下来，看着上面的字迹。几笔潦草的账单记录，还有一串电话号码，像是随手记下来的，后面没有标注任何名字。
“郑老板，这串号码你认识吗？”
郑老板走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我不认识。可能是客人留下的，有时候有人来买东西没带手机，会借我们电话打一下。然后就写在本子上了。”他想了想，“我记不清了。”
祁同伟拿出手机拍了那张纸的照片，然后把本子放回原处。
“你平时几点开门？”
“七点半。有时候七点就开了，看情况。”
“你老婆呢？她什么时候来？”
“她上午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看家里有没有事。”
祁同伟没有再问。他走出超市，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下，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整条街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往摩托车那边走，而是穿过马路，走进了对面那栋居民楼的楼道口。楼道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台阶是水磨石的，被踩得发亮，墙面上的白灰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他上到二楼，在楼梯口站住，右手边是一扇关着的防盗门，门牌号上写着“201”。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先听了一下。门内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人说话声，也没有脚步声。
他抬手敲了两下。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两下。大约过了半分钟，门内传来脚步声，缓慢的，像是穿着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来的声响。门被打开了一道缝，一个老人站在门内，七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棉布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他的目光从祁同伟脸上移到他的外套上，又移回他的脸上。“你找谁？”
“您好，我是县公安局的，姓祁。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老人没有让开门口，但也没有关门。他站在门缝里，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常被人打扰的人才会有的警觉。“什么事？”
“您住在二楼，平时能看到楼下超市门口的情况吗？”
老人沉默了一下。“能看到。我经常站在窗边看楼下。习惯了。”
“前天晚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您有没有看到楼下有人进出？”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翻一段已经被放远了的时间。“我那天晚上睡得早，九点多就睡了。没注意。”
“您老伴呢？”
“她也睡了。”
祁同伟站在门口，阳光从楼梯口的窗户斜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落了一道斜长的亮斑。“谢谢您，打扰了。”
他转身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站在楼道口的玻璃门后面，看着街对面的超市。二楼的窗帘还是半掩着的，灰蓝色的布料被风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他推开楼道的门，走出去，穿过马路，回到超市门口，掀开卷帘门走了进去。
郑老板正在往货架上摆新到的饮料，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祁警官，还有什么事？”
“想再确认一件事。你那天晚上九点半关门的时候，附近有没有停过一辆不常见的车？”
“不常见的车……”郑老板回忆了一下，“好像有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对面那栋楼下面，但不是我们这一片常见的车。我关门的时候看见它还在那儿，后来就没注意了。”
“你记得车牌吗？”
“没注意。”
祁同伟在超市门口站着，街对面的阳光斜照过来，把卷帘门上方的边缘照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一辆在附近很少出现的白色轿车，停在对面居民楼下，而二楼那对老夫妻九点多就睡了，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郑老板关门的时候看见了那辆车，但之后就没有再注意。那辆车可能是路过的人临时停的，也可能是某个人专门开过来的。无论是哪一种，它停在了超市对面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超市关门的全过程。
他回到县局之后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把那串从本子上拍下来的电话号码写在了纸页的中央。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没有立刻拨出去，先发了一条消息给老徐：“帮我查一个号码，看是谁的。”
大约过了十分钟，老徐回了一条：“那个号码没有实名登记，是个预付费卡，近期没有通话记录。”
祁同伟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那串号码留在本子上，没有名字，没有标注，没有实名登记。可能是某个顾客留下的，也可能不是。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灰墙上的光正在从墙根向上移动，从暗蓝到暖白，再到浅灰。
第二天早上，他再次经过那家超市。车没有停，速度也没有放慢，但在经过超市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穿过超市的玻璃门，扫了一眼收银台的位置。郑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翻一个本子。而在超市斜对面的居民楼二楼，那扇灰蓝色的窗帘已经被完全拉开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窗台上落了一小块暖白色的亮斑。他收回目光，骑着摩托车从街道尽头拐过弯，阳光照在他的肩上，像一根正在被重新校准的线，在确认它是否还能承受住下一段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