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上午打过来的。
祁同伟正在办公室里把那三页流水重新抄一份——不是为了备份,是为了在抄写的过程中把每一笔数字、每一个日期都再确认一遍。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会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墨水在光线下微微发亮。那几行数字就像是正在被重新雕刻到纸面上,像在用笔把它们从纸的平面上抬起来,让它变得可以被触摸。
他抄到第三页中间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是陈海的号码,他放下笔,接了。
“查到了。”陈海的声音比昨天更干脆利落,“顺达运输的法人叫马德胜,今年五十二岁,寒江本地人,以前在县运输公司干过,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开了这家运输公司。”
“公司注册时间是在山水集团寒江项目部成立之前的两个月左右,注册资金五十万。注册地址在寒江县城东头兴路二十一号,跟宏远建材在同一条街上,隔了三个门牌号。”
他说完之后顿了一顿,“马德胜这个人,我让人侧面了解了一下,据说平时不怎么在公司待着,大部分时间在外面跑。他说是跑业务,但顺达运输的业务量不大,用不着一个人天天在外面跑。”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三张纸上。
他把“马德胜”三个字写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顺达运输的注册时间跟宏远建材的成立时间只差了一个月左右,两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同一条街上。如果它不是山水集团直接控制的,那就是山水集团通过某种方式让它成立的。马德胜以前在县运输公司干过,应该认识不少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海说,“我现在手上有几条线索,但还没完全串起来。”
“顺达运输的账如果跟宏远建材一样通过中介公司走,那它的下一站可能就不是山水集团了,而是一些个人账户。把资金打散到个人账户里,再以现金或其他方式收拢,这样就可以绕开监管账户的追踪范围。”
“这种做法的好处是每一笔钱都小到不会引起注意,但汇总起来就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祁同伟在“马德胜”下面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搁下笔。“你那边还有其他信息吗?”
“暂时就这些。”陈海说,“但如果顺达运输真的在做这件事,那它应该有一张可以作为凭证的运输合同支撑它的资金流动——比如合同上写的是运输业务,但实际上没有任何运输业务发生过。”
“这笔钱在账面上是运费,实际上是被转移走的东西。它在一条暗道里消失了,等它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个名字。”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我这边还在继续查,有消息再联系。”
电话挂断了。
祁同伟把手机放回桌上。笔记本上“马德胜”三个字旁边,他写下了一个日期,大约是在山水集团项目启动前两个月左右——一个运输公司,在项目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成立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只空桶。
山水集团的资金从京州出来,进入宏远建材的账户,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去了赵老三的矿,一路去了顺达运输。前者是补充赵老三矿上的现金流缺口,后者是负责把剩下的钱分散到别处。
马德胜是专门做这件事的人。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墙面的中部偏下位置,光线的颜色从清亮变成了略带暖意,墙面上那些细小的裂缝在斜照的阳光里拉出了长长的阴影,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拉长了的线条。
下午他没有待在办公室里。他骑摩托车去了一趟城东那条街。
他没有停车,只是以正常速度从那条街上经过,目光扫过路两边的门牌。
兴路十七号,宏远建材的牌子还挂在那栋三层旧楼的二楼,白底蓝字,跟上次看到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他继续往前骑,数到二十号左右的时候减慢了速度——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是一家五金店,门口堆着几根钢管和一卷铁皮,像是刚到的一批货还没来得及搬进店里。
二楼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顺达运输有限公司”。牌子不大,字体普通,像是随便找了一家广告店做的。
楼下的五金店正常营业,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店主正蹲在门口低头整理一堆货物,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几根铁丝和一卷胶带。
他没有停车,继续往前骑到街口,然后掉头往回骑。
经过了顺达运输楼下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门关着,没有人在门口进出,二楼的窗帘拉着,颜色是灰蓝色的,边缘有些褪色,像是不常被拉开的窗帘,只是挂在那里遮住窗内的空间。
回到办公室之后,他拿出笔记本,把那棵树的简图又画了一遍。
这一次他加了一根新的枝条——从宏远建材斜着延伸出来,分成了两股。一股指向赵老三的矿,另一股指向顺达运输。顺达运输下面加了一个问号。
他在那根新枝条旁边又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一片空白,像是一只手伸进了黑暗里,还没有摸到边缘。
陈海说顺达运输的账可能会通过个人账户把资金打散。如果这个推测是对的,那顺达运输就只是一个过手的地方——钱不会在那里停留太久,随时都可能被转移到更远的地方。
他需要找到马德胜,不需要跟他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前聊这件事,只需要知道他在哪,然后知道那笔钱被他转去了哪。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徐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帮我看一下,城东兴路有一家顺达运输公司,法人马德胜。他的车是什么型号?”
老徐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句:“白色面包车,车号尾数七。”
祁同伟把那个车号记在笔记本上——“白色面包车,尾号七。”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然后合上笔记本,把笔帽扣回去,盖住那根还没有画完的线。
晚上他又去了一次那条街。
这一次他没有骑摩托,步行走到离顺达运输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站在一棵行道树后面。
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出一个不规则的深色形状。
门还是关着的,二楼的窗帘拉着,没有任何动静。马德胜不在里面,那辆车也不在门口。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有一辆自行车从街对面骑过,车铃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又很快被夜风吞没了。还有一只猫从五金店门口跑过去,动作轻快,像一道被剪下来的影子。
但顺达运输那扇铁门始终没有开。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马德胜肯定会在某个时间出现——或者走进那扇门,或者从里面走出来。在那之前,他只需要在笔记本上画完最后一笔,把那个问号旁边加上一根新的线,指向一个现在还看不见的方向。
他回到宿舍之后没有开灯,先走到窗台前站了一会儿。
路灯的光落在外面的窗台上,留下一小块模糊的亮斑,像是一页还没有被翻开过的纸。他伸手碰了一下窗台表面,温的,带着白天阳光积蓄下来的余温。
他拉上窗帘,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他等了一会儿,屏幕没有亮起来,他也没有再去看它。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他已经在脑子里把那些信息重新放过一遍了。
然后他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在睡着之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陈海说的那句话——“这笔钱在账面上是运费,实际上是被转移走的东西。”
他觉得马德胜应该是个知道这笔钱真实目的地的人,但他不一定知道那些钱去了之后被用来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中转站,跟那辆白色面包车一样,每天在这条街上停着,等人来开。他等到了该等的人,他的部分就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