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祁同伟又去了一趟赵家湾。
这次他没骑摩托,搭了老徐的灰色面包车。老徐也没问去哪,只说了一句“你指路”,两个人就上了路。
四月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新麦的涩味,混着翻耕后的泥土气息。老徐开得不快也不慢,像是在等祁同伟开口,但他一直没有开口。
车子拐上赵家湾村口那条土路的时候,轮子碾过碎石的声响在车厢里回荡了一下,老徐才说了一句:“你在查山水集团?”
“你怎么知道?”
“你从来不重复去同一个地方。”老徐说,“赵家湾你去过三次了。第一次是赵老三的案子,第二次是找赵老栓,第三次是今天。”
“第三次不是冲着赵老三来的,也不是冲着赵老栓来的。”
祁同伟没有否认。老徐把车停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熄了火,车窗摇下来半截。
“我在这儿等你。你办你的事。”
祁同伟点了下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阳光落在肩头上已经有些发烫了,四月底的光线在正午时分带着一种均匀而稳定的热量,把路边那排矮墙的影子压得很短。
他沿着村道往村东头走,路两旁的院子安安静静的。有一家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一段地方新闻。
他走过那家院子的时候没有停步,一直到赵老栓家门口才停下来。
院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说明里面有人。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力道不重,节奏均匀。
等了大约二十秒,门内传来脚步声,比上次稍微慢了一些,像是一个人的腿脚比之前又沉了一点。
门开了,赵老栓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他看见祁同伟,没有立刻让开门口,站在原地看了他两三秒。
“又来了?”
“又来打扰了。想问您一块地的事。”
赵老栓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进来吧。”
祁同伟跨过门槛,进了院子。石榴树还在老位置,枝条比上次更密了,细小的花苞已经开始泛红,密密地缀在深绿色的叶片之间。
赵老栓没有把他领进堂屋,自己先走到石榴树旁边站定,像是要站在那棵树底下说话。
“你要问的是村东头那块菜地的事?”
“是。听说那块地几年前卖给了山水集团。”
赵老栓沉默了一下,把手伸进裤兜里掏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旧烟盒。他打开来取出一根烟,划了火柴点上,抽了一口,蓝色的烟雾在四月的空气里慢慢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那块地是我卖的不假。卖了有四五年了吧,具体哪一年记不太清了。”
“来买地的人不是山水集团的人,是中间人来谈的,说有人想买那块地,给的钱不低。我那时候年纪大了,那块地种不动了,闲着也是闲着,就卖了。”
“中间人叫什么名字?”
“姓孙,具体叫什么我没问。但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那个人说他是帮京州一个公司办事的。”
赵老栓把烟灰弹在石榴树根部的泥土上。“后来过了大概一年,那块地边上竖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山水集团寒江项目部’。”
“那块地现在还在用吗?”
“不知道。我不去那儿了。”
赵老栓把烟抽完,把烟蒂在鞋底碾了一下,然后扔进墙角一个铁皮罐里。“地卖出去之后就不是我的了。他们用来做什么,不关我的事了。”
“但你既然问了——那块地后来围了一圈铁皮围挡,里面堆了一些砂石料,偶尔有车进出,但不多。”
祁同伟站在石榴树旁边,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赵老栓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拼图碎片,轻轻地落在了他脑中那张地图的对应位置上。
山水集团在项目启动之前就已经在赵家湾买了一块地,那块地后来被围起来,堆了砂石料。如果宏远建材的供应合同是在项目启动之后才签的,那在那之前、在赵新发的公司成立之前,山水集团的施工材料从哪里来的?
赵老三的矿供应了一部分,但一个采石场的产能撑不起整个项目。剩下的供应缺口,很可能就是从其他渠道来的,赵老栓那块地只是整个链路中的一个中继点。
“那块地卖出去之后,您跟买地的人还有过联系吗?”
“没有了。”赵老栓说,“钱清了之后就没再来过。我连那个中间人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那块地我记得很清楚,是沿着村东头那条沟渠往北走大约两百米,右手边,有一棵老榆树,树下有一块被石头压住的塑料布,底下盖的是废铁管和碎石头。”
“那个位置堆的东西一直没人动过,像是被遗忘的。地卖了之后我就没再去看过它。”
祁同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别的。赵老栓说的应该都是实话,他已经把能告诉的都告诉了。
中间人姓孙,帮一个京州公司办事的,京州公司就是山水集团——或者至少是山水集团的下属机构。
但这块地的买卖如果发生得更早,那山水集团在寒江的布局时间线就会被拉长,可能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长得多。
赵老三的矿在那个时候应该还在正常运行,赵新发可能还没回寒江,方城也许还没被卷入这件事。但有人已经替他们铺好了一些基础路线,等他们入场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就绪了。
“谢谢您。”祁同伟说,“您说的这些对我很有用。”
“有用就好。”赵老栓站在石榴树旁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查这些事的时候小心一点。山水集团不是赵老三那种小矿,他们盘子大,碰一下可能会崩到自己。”
“赵新发那孩子我了解,他胆子不大,但山水集团那边的人胆子大。你在查他们的时候,最好也查一查你自己。”
祁同伟看着赵老栓的眼睛,老人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前面的完全一样,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
他站在石榴树旁边,阳光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短到几乎贴着他的鞋面。他没有再开口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
院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关上了,门轴没有发出声音。
他沿着村道往回走,走到老槐树底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老徐没有问结果,拧钥匙发动了引擎,挂挡松手刹,车子平稳地驶出村口。
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麦苗已经长得很高了,风过的时候整片麦田都在轻轻晃动。
老徐把车速保持在四五十迈,车窗摇下来一半,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外套的下摆轻轻拍打着座椅边缘。
“有收获?”老徐问。
“有。山水集团在赵家湾买了一块地,比我知道的早。那块地现在还在他们手里。”
“你还打算往下查?”
“查。”
老徐没再接话。他换了一个档位,车速稍微提快了一些,窗外的麦田向后掠过的速度也快了一些。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树影。赵老栓说的那句“最好也查一查你自己”像一根没有被点燃的引线,搁在他意识边缘的某个位置上,轻轻的,但并不容易消失。
山水集团买那块地的时候,可能正是他上一世在寒江镇念小学的某个秋天。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他以后会成为警察,不知道他会站在这里,去挖一条比他出生还早的根。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窗外灌进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