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奕背着简单的行囊出了门。
高铁穿过晨雾弥漫的田野,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渐渐过渡到小镇低矮的民居。
又从中转站的喧嚣站台换乘最后一趟慢车,终于在下午时分抵达了那座记忆深处的小城。
他站在出站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桂花的甜香和街角小吃摊飘来的烤红薯味,跟原主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近乡情怯这四个字,他前世在歌词里写过无数次,直到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它的分量。
沿着记忆中的小巷往里走,那些属于原主的、不属于他的记忆,在这一刻都变得鲜活起来。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他听到一阵熟悉又陌生的说笑声。
几个阿姨正围坐在单元门外的花坛边上,手里各自摇着蒲扇,膝上摊着刚择完的蔬菜,话题正热烈着。
哪家小子结婚了,哪家姑娘嫁人了,谁家儿媳妇孝顺,谁家女婿不靠谱。
而坐在正中间、声音最响亮的那位,正是周母。
周母穿着碎花短袖,头发比记忆中白了一些,但精神头十足。她正说到兴头上,忽然感觉周围几个老姐妹的目光都往自己身后飘,便也眯着眼睛转过头去。
花坛对面站着一个年轻人,背着行囊,穿着白衬衫,身形挺拔。
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周母热情的拉着周奕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眉头皱成一团。
“你看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在外面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
旁边几个阿姨都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帮腔说“男孩子瘦点精神”“你家小奕越长越帅了”。
周母嘴上哼哼着“帅什么帅”,手上却拽着儿子的胳膊不放,脸上盛满了藏不住的得意。
不过很快,她的目光就越过周奕的肩膀,往他身后的小巷尽头张望了一下。
周奕被她这个动作搞得有点莫名其妙,也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几只趴在地上晒太阳的流浪猫,什么都没有。
“妈,你在找什么?”
周母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语气也从刚才的兴高采烈变成了某种带着试探的期待:“就你一个人?”
周奕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周母脸上的热情又消失了一半。
她松开拽着周奕胳膊的手,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蒲扇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用一种既失望又不甘心的语气嘀咕了一句:“一个人回来有什么用。”
旁边李阿姨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过话茬,冲周母挤了挤眼睛。
“这有什么可愁的,前面那栋你王阿姨家的外甥女,也是在星城工作的,长得可漂亮了,要不要介绍认识认识?”
周母眼睛一亮,正要开口细问,周奕赶紧一把挽住老妈的胳膊。
一边往单元门里推一边回头冲几位阿姨赔笑:“阿姨们聊着,我先上去放东西,改天再聊改天再聊……”
周母在电梯里就憋不住了,伸手拍了一下周奕的后背。
“小奕,你也不小了,在外面有没有对象?没对象的话,回头我让我那些老姐妹给你找一个。”
“你李阿姨刚才说的那个王阿姨家的外甥女,听说在星城那边做设计师,人也懂事,长得也秀气,要不要见见?”
周奕被她这一串连珠炮砸得哭笑不得,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妈,我还小呢,这种事以后再说,不急不急。”
“还小?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周母瞪了他一眼,还想继续输出,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她一边掏钥匙一边回头冲他念叨,“反正你给我上点心,别整天就知道忙工作,工作能给你生孩子啊?”
房门推开,三室两厅的房子不算豪华,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沙发套是素雅的米白色,电视柜旁边摆着几盆长得郁郁葱葱的绿萝,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
周母换好拖鞋,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拖鞋丢在周奕脚边。
“你爸还在超市那边看着店呢。等会儿你去看看,让他早点关门回来。”
周奕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困惑。
在原主的记忆里,他爸周建国是个老实巴交的工厂工人,在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什么时候开起超市了?
周母看他那副茫然的样子,笑着解释道:“是瑶瑶那丫头。她说你爸上一份工作太辛苦,又赚不到钱,身子都快累垮了。”
“她知道你爸是个闲不下来的主,就打了些钱回来,让我们在小区门口盘了个小门面,开了个便民超市。”
“虽说不赚什么大钱,但胜在安稳自在,街坊邻居也都熟络。你爸现在每天守着店,跟老顾客下下象棋、喝喝茶,日子比以前舒坦多了。”
周奕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心里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丫头,嘴巴硬得要命,却背着他默默做了这么多事。
“我这就去。”
周奕沿着小区门前的林荫道往外走,远远就看到一家挂着“便民超市”招牌的小门面。
门口摆着两把藤编椅子和一张小方桌,桌上摊着一副象棋盘,两个中年男人正面对面坐着。
周奕刚走到跟前,就看到他爸猛地把手里的“车”往棋盘上一拍,声如洪钟地喊了一声“将军”。
“哈哈,老吴你输了!哈哈哈!”周国强手指还得意洋洋地在棋盘上敲了两下,冲对面的老邻居扬了扬下巴。
老吴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中气十足地喊道:“不算不算,刚才没注意!你那边炮什么时候架到这里的?我刚才光顾着看你的马了!”
说着就要伸手去拿刚才被吃掉的那个“帅”,想偷偷摆回原位。
“哎哎哎——”周国强眼疾手快地打开他的手,把棋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护犊子似的用胳膊圈住。
“老吴你这是耍赖啊,这招你都用了多少遍了?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还不是输了。这局赢就是赢,你可不能不认账!”
老吴讪讪地收回手,嘴里还嘟囔着“刚才真的没看到嘛”。
“那我们再来一局!我就不信这个邪了,今天我非得赢你一局不可!”
周国强乐呵呵地拿起自己的保温杯灌了口茶:“那就再来一局。这下要是再输了,可别耍赖啊。”
“你那瓶老酒可得拿出来兑现了,都欠我大半个月了。”
老吴哼了一声,一边重新摆棋子一边嘀咕着“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两人正摆着棋子,老吴忽然停下动作,看着那个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的年轻人:“老周,你家来客人了?”
周国强顺着老吴的目光转过头去,他猛地从藤椅上站起来。
“呀!小奕啊!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周爸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周奕面前,两只粗糙的大手抓住儿子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
周奕笑着说也是刚到家,听妈说您在这里就过来了。
周爸伸手在他肩膀上比了比,语气里满是欣慰:“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在外面还好吧?”
“都挺好的。”周奕点了点头。
周爸回头冲老吴扬声说道:“老吴,这局先欠着,明天咱们继续!”
老吴早就识趣地把棋子一颗颗收进了棋盒里,闻言摆了摆手,笑得一脸了然:“行行行,赶紧陪你儿子去吧。你那瓶老酒再多放几天,我也不催你,反正迟早是我的。”
周爸没顾上回嘴:“来来来,快把店门关了,今天提前打烊!”
周奕帮着周爸把卷帘门拉下来,转身的功夫,就看到周爸弯着腰从柜台最里层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抱出一个小陶坛。
坛口封着红布,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珍藏了有些年头的好酒。
周爸抱着酒坛站起来,冲他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了句“别告诉你妈”。
然后乐呵呵地抱着酒坛往小区里走,那步伐轻快得像是抱了个刚出生的孙子。
回到家,厨房的灯已经亮得暖融融的。
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藕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切好的葱花姜丝,几道硬菜的食材备得妥妥帖帖。
周母正系着围裙在水槽边洗菜,听到开门声头也不回地喊道。
“小奕你先歇着,吃点水果。老头子你把小奕房间的被子抱出去晒晒,这孩子突然回来,我都没来得及收拾。”
周爸应了一声,拽着周奕的胳膊就往次卧走。
周爸一边整理床褥,一边侧过头压低声音,用一种地下党接头的语气说道。
“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可得陪我喝两杯。你妈平时管得严,只有家里来客人了才让我沾沾酒。今天你回来,她肯定不好说什么。”
周奕接过他手里的被角,笑着点了点头说行,陪您喝个痛快。
周爸顿时眉开眼笑,嘴里念叨着“还是儿子靠得住”。
话音刚落厨房那边就传来周母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们两个在房间里嘀咕什么呢?是不是又偷说我坏话了?”
父子俩异口同声地回了句“没有没有”,然后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