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跟在杨自清身后走进阶梯教室,脚刚迈进门,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哪有什么“几个好苗子”——整个阶梯教室粗略一扫至少三四百号人。
他看到老刘抱着胳膊站在后门边上,正冲他挤眉弄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小子也有今天”。
周奕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杨自清。
小老头感受到他的目光,不但没有丝毫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宣布:“同学们,今天的课,老头子我就不讲了。”
他侧过身,伸手指向还在门口石化的周奕,声音里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有人替我讲——你们学长,周奕!大家鼓掌欢迎!”
三四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周奕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聚光灯钉在舞台中央的鹿。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迈开步子朝讲台走去。
他刚走到讲台中央,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台下就炸了。
“哇!真的是奕学长!我在做梦吗?快掐我一下!”
“我的天哪!杨老师你也太给力了吧!我爱你杨老师!”
“等等等等!他就是网上那个奕老师?是我们申戏的学长?我一直以为只是同名同姓!”
“你没看论坛吗?昨天就有人扒出来了!奕老师是咱们表演系毕业的!货真价实的亲学长!”
“我早上还猜是不是校长要来听课,没想到是奕学长!这比校长刺激多了!”
“啊!我不行了,我要发论坛。”
“怎么样儿子们,爸爸没骗你们吧,都说了有大惊喜在,你们还不信。”
“你走开!你刚才尖叫的声音比我还大,明明也不知道是奕学长好不好!”
“就是就是!王浩你少装了,你手机屏幕上现在还是游戏界面,刚才明明在偷偷打排位!”
被揭穿的男生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道:“我那是……我那是中场休息!”
教室里的喧哗声还没平息,后门口忽然又涌进来一大群学生,显然是收到消息之后直接从隔壁教学楼跑过来的。
走廊里传来更多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得地板咚咚响。
前排一个戴发箍的女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学校论坛的实时热帖第一条赫然写着——“奕老师空降表演系课堂!现场直播速来!”
后面跟的回复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每刷新一次就多几十条。
她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踮起脚尖朝讲台上张望。
周奕站在讲台上,看着后门口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挤的人头,无奈地笑了一声,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很高兴这次能回母校看看,谢谢学弟学妹们的捧场。”
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透过阶梯教室的音响系统清晰地传到最后一排。
“不过说实话,我今天确实没提前准备,一时半会儿,我还真不知道该跟大家说些什么。”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几个胆子大的男生扯着嗓子喊“随便聊什么都行”,紧接着就被更高的声浪盖了过去。
“奕学长唱首歌!”
他话音刚落,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有喊“唱《有何不可》”的,有喊“唱《同桌的你》”的,还有喊“唱《the phoenix》”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整个教室热闹得像演唱会现场。
杨自清站到周奕身边。他抬手往下压了压,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安静”。
转过身来看着周奕,伸手朝黑板一指,眼睛里精光一闪:“你先把《梁祝》的曲谱写上。”
周奕看着那块提前画好五线谱的黑板。
“行,写就写。”整个阶梯教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只剩下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杨自清站在讲台侧面,背着手,挺着胸,嘴角那一抹得意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不一会儿,周奕放下粉笔,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写满整整四块黑板的曲谱。
杨自清立马过来掏出手机,对准正中央那块黑板,找了好几个角度连拍了好几张,挑出一张最清晰的。
嘴里还念念有词:“哼!让你们几个老家伙在网上炫耀,说什么‘扒谱不易,且听且珍惜’,现在完整的曲谱在我手上,在申戏,看你们还怎么得意!”
随后,把照片连同那句“完整的《梁祝》在此,不服来战”一并传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转头冲前排几个男生一挥手:
“你们几个,把黑板抬到墙角那边放好,小心点,别把谱子蹭花了。这可是原稿,以后要裱起来挂走廊的。”
几个男生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抬起黑板,动作轻得像在搬一件古董。
台下这才反应过来,顿时炸了锅。
“杨老师您太狠了!这是要把《梁祝》扣在我们系当镇系之宝吗!”
杨自清被学生们夸得浑身舒坦,却故意板着脸咳嗽了两声,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行了,都别贫了,谱子又不会长腿跑掉,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转头看向周奕,“现在讲台是你的了。”
周奕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重新走回讲台中央。
“刚才写《梁祝》的时候,我注意到台下有同学在偷偷抹眼泪。”
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这说明你们都被这支曲子打动了。”
“但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同样的旋律,为什么在星音放给音乐生听的时候他们会哭,在咱们申戏放给表演生的时候你们也会哭?”
台下安静了一瞬。前排几个学生面面相觑,后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因为曲子写得好”,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周奕点了点头:“曲子确实好,但这只对了一半。”
“另一半的原因是,你们都是学表演的,当你们听到一段旋律的时候,你们的大脑会自动为它构建画面,赋予情感。”
“这种共情能力,就是表演的灵魂。”
他靠在讲台边上,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所以我今天真正想跟你们聊的,不是怎么演戏,而是怎么看待演戏这件事。”
“我希望在座的各位同学能够明白,申城戏剧学院是一个培养艺术家的地方,而不是培养明星和偶像的梦工厂。”
“这两者的区别在哪?明星追求的是被看见,被更多人看见,被永远看见。”
“但艺术家追求的是创造,创造一种能让观众在黑暗里静静流泪、或者开怀大笑的真实。”
他顿了顿,语调变得更加郑重起来。
“敬畏艺术,热爱艺术,将会让你的审美、你的格局、你的学习目标、你创作的初心都随之而改变。”
“这种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但它会从根本上决定你将来能走多远。”
“你可以靠脸吃三年饭,但三年之后呢?观众是喜新厌旧的,资本是逐利而行的,当下一张更年轻更漂亮的脸出现的时候,你拿什么留下来?”
台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些俊男靓女都坐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讲台。
“拿你的本事留下来。”
周奕一字一顿地说,“拿你对角色的理解,拿你对作品的敬畏,拿你每一次站在台上都全力以赴的决心。这些东西,谁也抢不走。”
“所以我今天想送给在座各位一句话,是我自己这些年最深的体会。”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但一定要把自己做的事情当回事。”
“把自己当回事,你就会计较番位的大小,计较戏份的多少,计较别人对你的评价。”
“这些计较会像水草一样缠住你的脚,让你在原本可以游得更远的路上,越陷越深。”
“但把自己做的事当回事,你就会计较今天这场戏我是不是真的理解了人物的动机,计较自己有没有在每一个镜头、每一个舞台、每一个角色里,是否都倾尽了全力。”
台下依旧安静,大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内心之后,正在认真思考的沉默。
前排几个女生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后排有个男生低下了头,用手指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盯着讲台。
连一直靠在后门边上抱着胳膊看热闹的老刘,此刻也不笑了。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感慨的目光看着讲台上那个曾经在排练厅里笨拙地亲错位置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