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走出云端咖啡厅的时候,傍晚的天色正好。
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往地铁站走,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往前溜达。
来星城这么久,每天不是在公司写歌就是在公寓码字,还真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的模样。
路边的商铺陆续亮起了灯,下班的人潮从写字楼里涌出来,三三两两结伴商量着晚上吃什么。
走了一会儿,他来到一座下沉式的市民广场。
傍晚的广场热闹得像一锅刚烧开的水,有踩着滑板绕圈的少年,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父母,有几排整齐划一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音响里放着节奏明快的舞曲。
广场靠步行街那一侧,长长一排全是街头艺人——有人抱着吉他自弹自唱,有人对着手机支架直播说段子,有人在地上摆了一排手绘的明信片安静地等人来买。
周奕放慢了脚步,沿着这排街头艺人的摊位慢慢往前走。
一个扎着脏辫的男生正在唱《有何不可》,弹的是民谣吉他,节奏比原版快了不少,听起来倒有另一种味道。
再往前走几步,一个短发女生在唱《隐形的翅膀》,她的声音条件不算特别好,高音区有点紧,但唱得很投入,闭着眼睛,像是在跟歌词里的每一个字较真。
周奕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用手机扫了一百块钱,然后继续往前走。
又路过了几个唱他写的歌的街头歌手,有人唱得不错,有人纯粹是在硬撑,但周奕听得很耐心。
这些歌从前世跟着他穿越到这个平行世界,现在又被这些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用各自的方式重新演绎。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把一颗种子撒出去,然后在不同的土壤里开出了不同的花。
走到步行街中段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没有伴奏,没有花哨的吉他扫弦,就是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清唱着一首《起风了》。
那是一个瘦小的男生,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卫衣,双手握着一个旧旧的有线麦克风,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前倾,把每一句歌词都唱得很认真。
他的设备简陋得可怜,一个便携小音箱搁在脚边,音质闷闷的,连接线还用胶布缠了两圈。
琴盒里孤零零地躺着几枚硬币,路过的人偶尔会侧头看一眼,但很少有人停下来。
但周奕停下来了。因为那个声音。
那个男生的声音很轻很薄,像是风吹过树叶时带起的一阵沙沙响,但穿透力惊人地强。
让周奕脑子里瞬间跳出了前世一个非常熟悉的名字。
周奕站在人群里,安静地听完了整首歌。
最后一个音落下,男孩睁开眼睛,像是从某个很深的梦里醒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依旧空荡荡的琴盒,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无人问津的状态。然后他听到了一阵掌声。
不是那种敷衍的、拍两下就停的掌声,而是认真的、持续的、带着节奏感的鼓掌。
苏木抬起头,看到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人站在他面前,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认真。
“谢谢……谢谢您。”苏木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发紧。
在这条街上唱了这么久,偶尔也会有人停下来听完一首歌,但从来没有人给他鼓过掌。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善意,只能把麦克风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微微发白。
周奕收了手,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温和而笃定:“你的声音很特别。”
男孩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但周奕捕捉到了。
男孩的眼神暗了暗,嘴角浮起自嘲意味的苦笑,握着麦克风的手也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周奕看到他那副沉闷的样子,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被误解了。
“不是你心里想的那样。我不是在说你奇怪。”周奕的声音不高。
“我说你的声音特别,是因为它真的很好听。很空灵,很干净,像是——”
他顿了顿,侧头想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像是白翠鸟。”
男孩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和不确定。白翠鸟——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鸟,羽毛雪白,叫声清脆空灵,在山谷里响起的时候能传出去很远。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词形容过他的声音。别人说的是“像女声”“太细了”“不够阳刚”,而面前这个人说的是“像白翠鸟”。
“你……是认真的?”男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奕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微笑着伸出右手。
“周奕。认识一下。”
男孩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愣了一两秒。
深吸一口气,把麦克风换到左手,用自己的右手握了上去。
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带着一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潮的温度。
“你好,我叫苏木。”
周奕点了点头,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的二维码名片递过去:
“加个微信。明天上午十点,来辰星音乐找我。你的声音条件很好,如果好好练,将来能站上更大的舞台。”
苏木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屏幕,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辰星音乐——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他每天都在唱的歌,有将近一半都是辰星的歌手唱的,都是那个叫“奕”的传奇制作人写的。
而面前这个人,正在邀请他去辰星。
他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掏出手机,扫码,添加好友。
屏幕上弹出一个新名片——辰星音乐音乐总监,周奕。
苏木盯着“音乐总监”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用很小的声音试探着问了一句:
“难道您就是那个……奕?”
周奕看着他小心翼翼又藏不住期待的眼神,微笑着点了点头。
苏木的瞳孔骤然放大。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巴,但那个笑容实在太大了,大到连手掌都遮不住,从指缝里拼命往外溢。
“真的是您!我——我每天都在唱您的歌!每一首都唱!特别是刚才那首《起风了》,我练了无数遍,总感觉差了点,我——”
他忽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声音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您可不可以唱一首?”
话刚出口他又觉得这个请求太过冒昧,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是说,如果您不方便的话就——”
周奕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他转头看向旁边那个扎脏辫的男生,指了指他手里的民谣吉他:“兄弟,吉他借我用一下,可以吗?”
脏辫男生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双手捧着吉他递过来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当然可以!您随便用!”
周奕接过吉他,坐在苏木那个简陋的小音箱旁边的塑料凳上,把吉他搁在腿上,试了两个和弦,又低头调了一下弦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的人群——苏木站在最前面,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胸前,那个脏辫男生和短发女生也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的期待。
更远处有几个路人出于好奇,停下了脚步,掏出手机。
“这首歌叫《璀璨冒险人》。”他对着麦克风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手指拨动了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