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愣住了。
她准备了那么多话,想了那么多挽留的说辞,甚至在心里预设了好几套应对他犹豫、动摇、谈条件的方案。
但她没有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轻描淡写。
“在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信了我。这份信任,比任何条件都值钱。”
宋知意低下头,用手指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她觉得自己应该保持一个老板该有的从容和体面,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最后索性不压了,就那么笑了出来,笑得像个刚收到生日礼物的女孩。
“我就知道我没错人。”
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里的骄傲和欣慰藏都藏不住。
说完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没有花哨的logo,只有几行简洁的黑体字——股权转让协议书。
她将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向周奕。
周奕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起:“知意姐,你这是?”
宋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星城的天际线。
午后的阳光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车流在纵横交错的高架桥上缓慢移动,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斑。
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看一段走了很长的路。
“这家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
她语气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讲一个压在心里很久的故事。
“辰星是我和一个朋友一起创立的。准确地说,是一个天后。”
周奕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她继续。
“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正站在乐坛最顶尖的位置,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唱片销量创下过至今无人能破的纪录。”
“但站得越高,看到的脏东西就越多。”
“有人让她在一张完全不符合她音乐理念的专辑上签字,她拒绝了。”
“有人让她在某个饭局上给投资人唱歌助兴,她也拒绝了。”
“最后有人告诉她,在这个圈子里,不妥协就没有路走。”
“她说不走就不走,我自己开路。”
宋知意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混合着敬佩和心疼。
“然后她就找到我,我们两个人凑了所有能凑的钱,在城郊租了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录音室,从零开始做辰星。”
“起步期最难的时候,每天吃泡面,从唱片销量冠军变成了创业路上的苦行僧。但她从来没有动摇过,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转过身,重新走到办公桌前,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股权转让书,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把你的事情跟她说了。她听完之后就让我准备这份文件。”
“她说,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你,但你的歌让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太阳。不刺眼,不灼人,但能照亮很多东西。她说,她觉得你在某些方面,和她是一样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周奕看着桌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他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世他见过太多合同,签过太多协议,每一份都写得密密麻麻,每一个条款都在算计和被算计之间反复拉扯。
但面前这份股权转让书不一样,它不像是合同,更像是一把钥匙。
一个人把她和她朋友花了无数心血建造起来的城堡的钥匙,就这么摊开手心递了过来。
他沉默了很久。
宋知意也没有催他,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安静地等着。
“知意姐,”周奕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考虑一下。”
宋知意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反而笑着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
这个年轻人从不轻易做决定,但只要做了,就不会改变。
“行,你慢慢想。”
她把股权转让书收回抽屉,“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辰星音乐总监位置永远给你留着。”
周奕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宋知意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周奕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番对话。
一个他从未谋面的天后,从他写的歌里听出了某种共鸣。
不是技巧上的欣赏,不是商业上的认可,而是更私人的、更本质的共鸣——她觉得他和她是一样的人。
而他和她甚至从来没有见过面。
像在茫茫人海中走了很久,忽然听到有人轻轻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见过她,但他忽然很想见见她。
想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想知道她为什么宁愿住出租屋吃泡面也不愿意妥协,想知道她从那几首歌里听到的“太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本来只是一份工作,现在倒像是一个从一开始就等着他走进来的故事。
至于这份股权转让书,他需要时间,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的雏形。
他收回思绪,直起身子,伸手按下了电脑的开机键。
假期结束了,积压的工作还摆在案头等着处理,陆远舟和温可欣的新专辑企划、林若晗的后续宣传方案、公司整体的音乐方向规划,每一样都需要他亲自过目。
屏幕亮起来,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握住了鼠标,重新投入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排期表和策划案中去。
至于宋知意和他说的那些话,似乎在他心里某个安静的地方,缓缓沉淀下来。
……
周奕离开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知意笑了笑,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只备注了一个星号键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音色不算明亮,甚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常年熬夜留下的痕迹。
“喂,知意。”
“姐,我把股权转让书给他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签了?”
“没有。”宋知意摇了摇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他说要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又笑了一声,这次比刚才长了一些,笑意也更明显了。
“考虑一下,现在的年轻人,面对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还能说‘考虑一下’,要么是傻,要么是太聪明。”
“你遇到的这个,显然是后者。”
宋知意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收不住,她把周奕方才拒绝的话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之前更长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被宋知意叫做“姐”的女人才重新开口。
“知意,你运气真的比我好多了。当年我遇到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愿意在我最难的时候说一句‘我信你’。”
“你找到了这样的人,而且是在他还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看来当初让你坐镇公司的决定是正确的,小奕真的很好。”
宋知意听出了她话里隐藏的所有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姐,有机会你真该回来见见他。他会写歌,会唱歌,还会在别人最需要的时候说出最对的那句话。”
“跟你一样,天生就懂得怎么用才华保护别人,也保护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
“我当年可没他这么通透。我那时候就是硬扛,扛到扛不动了就转身走人。”
“所以你觉得他像你吗?”宋知意问。
“不像。”
对方的回答很干脆,但话锋一转,“但他让我想起了自己最初想成为的那种人。不是后来的样子,是最初的样子。”
“那时候我也相信音乐可以让一切变好,相信才华本身就足够对抗所有的脏东西。”
“后来我发现这个想法是错的,就把它放下了。可他让我觉得,也许错的不是那个想法,而是我没有扛到对的时候。”
宋知意没有接话。她知道电话那头的女人正在用一种她独有的方式给出最高级别的认可。
“股权的事,让他慢慢想。”
“不管他最后签不签,他在辰星的地位不变,待遇不变。”
“知意,你比我更清楚,像他这样的人,辰星这座庙太小了,迟早装不下他。”
宋知意轻轻地“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之后,她看着窗外被阳光镀成金色的天际线。
她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听到天后用这种语气谈论一个后辈。
她上一次听到这种语气,还是当年一起创业最艰难的时候,天后说起某个在录音室里一遍遍NG却始终不肯放弃的年轻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