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周家老哥的灶台时已经是午后了。
阿鼎从干草堆上跳下来绕着两人转了好几圈,尾巴摇得几乎带出残影。
柳莺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从背包里取出那卷海图和铜片上抄下来的旧路图描述,把海图重新铺在灶台边沿。
苏榭在灶台对面坐下来,把那块初灶底座砂石和鼎印并排搁在桌面上。
周家老哥往锅里添了一瓢水,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一些,然后坐在旁边那把旧矮凳上听两人对着海图说话。
他没有插嘴,只是偶尔把拨火棍伸进灶膛里调整一下柴火的位置。
“第二段基座的凹槽底部没有粉末,直接亮着一层暗金光。”
苏榭把鼎印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纹路,“第一段基座的凹槽中积了粉末,但粉末本身是那段基座在断裂口下方长期渗出的灵气沉淀物。
第二段基座比第一段更深,渗出的灵气更浓更密,它不需要粉末来蓄能,它自己就在持续发光。”
柳莺把海图上栈桥旧址的位置和两段基座的地理坐标对照了一下。
第一段基座在北侧浅湾断裂口边缘,第二段基座在栈桥正下方四丈处。
两段基座之间有一段大约两丈深的落差,中间岩板在海水长期侵蚀下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斜向裂隙。
从北侧浅湾的断裂口向下延伸至栈桥下方的第二段基座位置。
“两段基座之间有一条岩板裂隙连通。”
她把手指沿着那道斜向裂隙画了一条线。
“第一段基座的断裂口是裂隙的上端出口,第二段基座的三块石块拼合结构是裂隙的下端承接面。
如果你把鼎印放在第一段基座凹槽里,再从第二段基座凹槽底部观察,也许能看到两段基座之间透过裂隙传递的完整信号。”
苏榭把鼎印从桌面上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她在极味城地底和九岭镇北坡和旧十九号栈桥下方留下的每一段结构都是独立的——独立的位置、独立的深度、独立的触发条件。
但它们在鼎印接触时都会产生同一种共鸣,那种共鸣在单段基座上只会亮起局部光纹。
如果两段基座被同一枚鼎印同时激活,光纹可能会在裂隙中贯通成一道完整的信号。
“需要再下一次水。”
他把鼎印收进布袋里,“这次要在第一段基座的凹槽中放入鼎印,然后从第二段基座的位置观察那段裂隙中通过的光纹。”
柳莺把海图折好收进防水袋。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周家老哥灶台上那锅正在烧的水,然后站起来把背包重新背好。
“明天天亮出发,退潮窗口在中段之后,正好可以连续走完两段基座的位置。
如果光纹在裂隙中贯通,两段基座的完整地图就会在同一时刻呈现出来。”
周家老哥把灶台上那锅水舀了两碗端过来,在两人面前各放了一碗。
他坐回矮凳上,用拨火棍的尾端在灶台边沿的旧砖面上画了几条短横线——三条横线中间那道最长,两端各接一段稍短的。
“她在这里住的那晚在灶台边沿用柴棍画过这个图形。”
他指了指那三道短横线,“我不识字,但她画完之后又用指尖沿着中间那道长的来来回回划了好几遍。
我现在看到你们说那两段基座中间有裂隙连通,才想起来她画的那三道线就是那段路从海边到海底的走向。”
苏榭把那三道横线的位置和脑海中海图上的地形做了一遍对照。
中间那道最长线对应的就是北侧浅湾断裂口到栈桥正下方的那段斜向裂隙,两端稍短的线分别对应栈桥旧址和更远处海底岩板的延伸方向。
那天傍晚苏榭在周家老哥的灶台边把两段基座之间的深度差和裂隙走向在图上做了完整标注。
退潮窗口的时段被重新排了一遍,第一段基座和第二段基座之间的连续下潜时间被压缩在了同一段窗口的前半段。
柳莺在灶台对面把两根短铁钎重新上了一遍卡口润滑油,阿鼎蜷在她脚边的干草堆上安静地睡着。
第二天清晨两人在退潮窗口开启之前赶到了旧十九号栈桥旧址的水域。
苏榭先在浅湾入口处穿过了暗礁航道,把鼎印留在第一段基座的凹槽中。
鼎印入槽的瞬间,第一段基座表面的光纹从凹槽中心向四周扩散,在北侧浅湾的水面下形成了一圈持续稳定的暗金色光晕。
他把鼎印留在凹槽里,然后沿着岩板裂隙的方向向栈桥正下方那片水域移动。
第二段基座的三块石块在他接近时已经自动亮起了暗金色光纹。
裂隙中的光在第二段基座表面形成了一道从上方持续延伸下来的暗金色光带,像一道被持续接通的信号正在沿着裂隙往下传递。
他把灵气感知伸入裂隙中段,在第一段基座和第二段基座之间的岩板壁面上捕捉到了一道完整的路径痕迹。
那条路径从第一段基座凹槽底部出发,穿过岩板裂隙的斜向走向,抵达第二段基座三块石块的拼合中心。
他回到第一段基座的凹槽位置把鼎印从槽中取出来。
光纹在鼎印离开之后没有立刻消散,它在裂隙中持续亮了一段时间才缓缓暗下去。
苏榭浮上水面时柳莺已经在岸边的礁石上展开了海图。
她把他出水后描述的那段裂隙路径在海图上用炭笔画了出来,跟栈桥旧址的轮廓和两段基座的坐标完全吻合。
“完整的旧路图就是这条裂隙路径的延长线。”
她把海图重新折好收进防水袋里,“它从第一段基座出发,经过第二段基座的拼合中心,然后指向更深处海底岩板的延伸方向。
铜片上写的‘剩下的路在那张图上’,指的就是这条路径在完成两段基座合并之后向更深处继续延伸的方向。”
苏榭把鼎印和砂石重新收进布袋里。
他站在浅湾入口的高地上把海图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裂隙路径在栈桥旧址的轮廓下方继续向更深处延伸,终点标注在海图上没有标注过的海底岩板区域。
那片区域比第二段基座更深,岩板结构更密,水压和暗流的强度超出了退潮窗口可以提供的安全下潜范围。
柳莺把海图收起来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手里那块砂石表面停留了一拍,然后移到他脸上:
“那片区域需要专门的工具和更长的时间窗口才能进入。
在下一次退潮窗口之前的这段时间,可以先把两段基座合并之后呈现的完整路径跟初灶底座砂石层的感应频率做一次对齐。
看能不能通过砂石层的感应来推测更深处岩板的分布范围。”
苏榭站在高地上把海图和砂石收好,跟柳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远处的海面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持续的暗银色薄光,那道裂隙路径在砂石层感应的末端持续脉动着。
像一条被重新接通的旧路正在把信号传回初灶底座,等待下一步被沿着那条路径继续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