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苏榭和柳莺回到了旧采石场。
晨光从北城墙的方向漫过来,把那些被废弃多年的粗石料染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薄光。
苏榭在采石场西南角一处被低矮石墙半包围的空地上站定,那盏灯在他掌心中持续亮着。
火苗在晨光中显得比夜间更淡了一些,像一盏已经持续燃烧了很久的灯,正在进入它最后一段稳定期。
就这里。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一会儿。
这位置下面的地脉走向跟九岭镇地底那口灶台的底座地基的对接角度一致,不需要额外调整就可以承接那层砂石的恒温区间。
柳莺把背包放在石墙边沿,开始清理地面上的碎石和杂草。
她的动作利落而熟练,先用手把大块的碎石捡开堆到一边,然后用一根随手折下的粗树枝把松动的表土刮平。
阿鼎跑过来蹲在石墙的阴影里看着她来回清理地面,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上的浮土。
苏榭从布袋里取出那包砂石,在清理平整的地面上画出了一个比普通灶台底座略大的圆形轮廓。
他把砂石沿着圆形轮廓边缘均匀地铺开,用手掌一点一点地把它按入地面。
那层银灰色的砂石在接触到地脉的那一刻开始呈现出一种持续泛着暖光的温润感。
像是它在被铺入地面之前就已经在为接下来的长时间恒温运转做好准备。
柳莺把清理出来的碎石堆到石墙外侧,走回来蹲在圆形轮廓的另一侧,也开始用手掌把砂石按入地面。
她的动作比他预想中更稳,像是她已经在心里模拟过很多次该怎么铺这层砂石。
她从最外圈开始向内圈逐层按实,每层跟下层之间没有留下任何空隙或高低差,接合处的界限在完成后完全消融在了整个砂石层的平面之中。
苏榭在铺完自己那一半之后停下来看了她铺的那一半。
两半砂石层在圆形轮廓的中心相遇,接合处的光线在那一瞬间形成了一段持续平滑的漫反射过渡,像是两道方向不同的轨迹在同一处空间里完成了对接。
他开始搭灶台的结构。
底座用的石材是在采石场边缘找到的几块被风雨磨平了棱角的旧石板,大小相近。
他把它们一块接一块地砌在砂石层上方,用湿泥和细沙混合的粘合物固定接缝。
砌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发现最东侧那块石板的接缝处出现了一道微小的偏斜,如果不校正,整口灶台的平衡会在砌到第四层时出现可见的偏移。
柳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的目光落在那道偏斜的接缝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在灶台东侧的地面上按了一下,在按下的位置垫了一块扁平的碎石片。
让那道偏斜的接缝在底座层被重新调整到一个水平的归位面上。
现在可以继续砌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苏榭砌完了第四层之后停下来检查了整个底座层的水平度。
他沿着灶台边缘走了一圈,用灵气感知过每一块石板之间的接缝深度和倾斜角度之后。
确认了整座灶台的结构已经完成了稳定的归位,接下来只需要在表面覆盖一层匀浆层就可以完成灶台初筑。
柳莺从采石场边缘的水洼里提来一桶清水,倒入干泥和细沙的混合物中开始搅拌匀浆。
她把匀浆倒在灶台表面用木板刮平的时候,阿鼎跑过来蹲在石墙边沿看着她刮浆的动作。
匀浆层在晾了约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开始凝固,表面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浅灰色,在晨光中泛着持续的光泽。
苏榭把布袋里的灯盏取出来,放在灶台表面正中央。
灯盏的底座贴合着新铺匀浆层的平整表面,火苗在灶台上方稳定地燃烧着,像是这口新灶台已经在第一缕被它承接的光线中完成了与地脉走向的对接。
柳莺在灶台对面的石墙边沿坐下来,她的声音穿过晨光落在灶台台面的匀浆层上:那口灶台,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苏榭蹲在灶台前面,把掌心贴在新灶台的表面感受了一下它的温度。
暖意从匀浆层下方均匀地透上来,经由他掌心的纹路与灶台表面的浅灰色平面之间形成的接触面,传递到他体内那道已经持续运转了很久的灵气循环中。
初灶。
他说,最开始那口灶,在砂石层和底座石板之间留一段间隙,这样以后需要调整的时候就不用把整口灶拆掉重新砌。
你等匀浆层完全干透之后再沿着灶台边缘画一条线,标记出那段间隙的位置就可以了。
柳莺从石墙边沿站起来,走到灶台侧面蹲下来看了一下他说的那段间隙的宽度和深度。
她的目光在灶台底座与砂石层之间的交界处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取出一块旧木炭,沿着灶台底座与砂石层之间的交界线画了一道浅灰色的标记线。
阿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沿蹲下来,它的鼻子凑近灶台侧面的匀浆层嗅了一下,然后退后两步蹲下来打了个哈欠。
苏榭把灯盏从灶台表面拿下来,托在掌心里感受了一下它的余温。
火苗比天亮时又暗了一线,它的燃烧周期已经接近尾声了。
他偏过头来看向柳莺,她还在蹲在灶台侧面低头看匀浆层的干燥程度。
她蹲在那里的时候阳光从北城墙的方向斜射过来,把她蜜棕色的侧脸轮廓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
阿鼎蹲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上的浮土。
匀浆层大约在傍晚能彻底干透。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然后走到灶台侧面的水洼边蹲下来洗了洗手。
她洗完手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晨光中转过身来看着他:
傍晚之前可以先试试砂石层的保温效果,把底汤的框架在灶台上走一遍,看它能不能承接住那层砂石的恒温区间。
苏榭把灯盏收进布袋里站起来。
晨光落在新砌好的灶台表面,那道浅灰色的匀浆层在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柳莺站在灶台侧面,阿鼎蹲在她脚边仰头望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在晨光中亮成了一小片浮动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