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驿道比苏榭预想中更荒。
路面已经被野草覆盖了大半,但路基还在。
那些旧车辙印在草皮底下形成两道平行的凹槽,走在上面能感觉到脚下土层比两侧更硬实。
苏榭走在前面,柳莺跟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气和远处山脊线上常有的野草气味。
阿鼎跑在最前面,每隔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等他们。
这条路如果通到八府外围的话,我们应该能在天黑前看到一个歇脚的旧茶亭。
柳莺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她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
你走过这条线?
苏榭偏过头看她。
她正低头避让一处被雨水冲出的浅沟,一步跨过去之后稳住了重心。
没走过,但我爹的笔记里画过这条路的大致走向。
她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本旧笔记翻开,用手指点着其中一页的草图:
从采石场往北,过一道土坡之后会接上一段被当地人叫作南向引道的旧路,那个茶亭就在引道和北向主路的交汇处,荒了很多年,但结构应该没倒。
她说话的时候侧着身让他也能看到笔记上的草图,午后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握着笔记的手指照得轮廓清晰。
她指尖的旧茧在纸页边缘的磨痕上压出了细微的纹路。
苏榭放慢脚步跟她并排走着,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草图:你爹画的?
他年轻的时候走八府外围的驿路收过一段时间的药材。
柳莺把笔记合上放回背包侧袋里,顺手拉好袋口的抽绳。
他画这些图的时候习惯把走过的路两侧的植被和地形特征都标上去,我小时候认字就是从这些笔迹上学的。
你爹的字迹很工整。
苏榭的步速和她保持着同步。
每次她放慢脚步辨认路边的植被时,他的步伐也会微微收住等她调整回节奏。
他年轻的时候在极鲜府外围跟一位老先生学过三年识字和画图。
柳莺说着弯腰从路边拔了一根干透的野草茎,随手编了一下又放开了。
他认字不多,但他画地形图很准,我们走过的那段采石场旧车道,在他笔记里用的标记方式跟前面那段引道之间的间距完全吻合。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地面的坡度开始缓慢上升。
两侧的植被从低矮的野草逐渐变成更密集的灌木丛,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
阿鼎在灌木丛边缘停下脚步,竖起耳朵朝向北方。
苏榭也停下来感知了一下前方。在灵气感知范围内,前方大约一里处确实有一处人工结构的轮廓——不大,低矮,像是一间石砌的小屋或者歇脚的棚屋。
前面有东西。
他偏过头对柳莺说。
柳莺也已经感觉到了。
她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仔细辨了大约两息:
地基传上来的震动节奏比自然地面稳,应该是人工夯实的旧石基,按照笔记上的距离推算,那个茶亭确实应该在前方不远了。
两人加快脚步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那间茶亭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的路侧。
石墙还在,屋顶塌了大半,但墙体基本完整。
亭前有一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几乎辨不出字迹的木牌,木牌下方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苏榭在距离茶亭二十步远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
他的灵气感知在确认那道轮廓的同时也感知到了对方的气息——很淡,均匀,像是那人在原地坐了很久,没有刻意收敛也没有外放。
柳莺也停了下来,她怀里抱着刚被风惊得往前跑的阿鼎,把它换了个姿势抱稳了,放轻了气息观察了片刻:
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很平稳,呼吸均匀没有变化,不像是生手。
苏榭往前走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但他在靠近茶亭石阶的那一刻也感知到了更多的细节。
那个人穿着一件被尘土浸透的旧灰布衣,脚边放着一只敞口的旧布袋。
她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出头,面容被日头晒得偏黑,手指粗短有力,指节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新旧刮痕。
她坐在石阶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单纯歇脚。
这条路的茶亭已经废了很多年了。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年跟外界打交道形成的随和。
你们是要往八府外围走?
苏榭在茶亭前的空地上停住了脚。
柳莺在他侧面稍后半步的位置站定,阿鼎已经从她怀里挣了下来,蹲在她脚边竖着耳朵看向那个妇人。
往北走一段。
他说,用了个含糊的说法。
那妇人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腰间布袋露出的一截黑锅柄上停了一瞬。
她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柳莺和阿鼎,然后低下头继续搓手里那根细麻绳。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从身边的旧布袋里抽出一根新麻丝,在指尖搓过一道后接续到已编好的绳坯上。
往北走的话,前面岔路口分两条线。
她把搓好的那段麻绳在掌心里顺了顺,
东边那条近但路况不好,雨季之后被冲断了几段。西边那条远一丈多,但全程有旧路基。看你是赶时间还是图稳当。
苏榭在她对面的石阶上坐了下来,隔了大约三尺的距离。
柳莺抱着阿鼎在他旁边坐下,手搭在阿鼎的后颈上慢慢顺着毛。
午后的阳光从塌了半边的亭顶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石阶地面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西边那条路沿途有能歇脚的地方吗?
他问。
那妇人把编好的麻绳缠成圈收进布袋里,抬眼看了他一下。
有两处旧马厩,墙还在,挡风够用,但再往北走就没有了,过了旧马厩之后,一直到九岭镇之间都是纯粹的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