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榭在初灶边沿坐了很久。
他把鼎印重新放回凹槽中央那片旧砂石上之后,那股从空腔底部涌上来的余温便一直持续着,不高不低,稳定得像一尊被点燃了就不会熄灭的底座。
他在那道恒温的源头旁边,把黑锅从背上解下来,架在凹槽边缘一块略微隆起的岩面上。
那位置像是被人刻意留出来的灶台位,锅底落上去的时候岩面自然贴合了锅底的弧度。
他先试了一次四层叠焰。
鼎印的灵气通过凹槽中的旧砂石传导到灶台面上时,叠焰的建立速度比在石室辅助灶台上快了将近一倍。
四层温差在同一瞬间同时到位,温度梯度的均匀度比他在地面练习时任何一锅都更高。
他试了一次五味三味式。味觉环带在入锅之后从中心向外扩散的过程中,每一层环带之间的间距保持了完全相等的宽度。
那种精确程度是他在石室辅助灶台上连续练习几十遍之后才能偶尔达到的状态,在这个位置的初灶上,第一次操作就稳定地还原了出来。
他把那碗完成的简化版端到柳莺面前。
她喝完最后一口之后,盯着空碗底部残留的最后一道余迹看了好一会儿:
这口灶台在你的动作下形成了非常稳定的力场,味觉层之间的传递几乎没有中途衰减。
苏榭把碗收回来,继续把鼎印放在凹槽中保持接触状态,让初灶的余温持续通过鼎印回传到他的经脉中。
运转中那道温热在他经脉中的传导路径出现了一个此前没有出现过的分支。
鼎印的灵气在通过初灶底座的旧砂石传导时,有一缕极细的暖流越过了原有的经脉通路,直接连接到了他娘留在极味城密室那把钥匙的气息所在的位置。
那种传导方式跟他在旧灶层南墙下方那间石室中感受到的同源但方向不同。
石室中的光脉是从上向下渗透的,而初灶底座的传导是从下向上递送的,两条路径在旧砂石槽底的中心点交汇。
交汇处恰好是鼎印底面与砂石接触的那一小片圆形区域。
他感知到那个交汇点的位置就在旧砂石槽底中心偏左约两指的位置。
那里的砂石颗粒比周围区域略小,排列更密,像是被人刻意筛过之后重新铺平的。
他把鼎印移开槽底,蹲下来用手指拨开那层旧砂石。
砂石层比看起来浅,只覆盖了约一层深度,底下是一小块嵌在岩面中的旧铜片。
铜片不大,边缘被岩体固定住了,表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从初灶向南走九步,转东三步,下凿一尺,我在那里。
落款是他娘的笔迹。
苏榭把那行字读完,把旧砂石重新铺平,鼎印放回原位。
他站起来转向南面,沿着空腔南壁走了九步,然后转东走了三步。
第三步落脚的位置在他脚下的岩面上呈现出一道极浅的、几乎被积尘填平的方形刻线,像是某种可揭开的盖板轮廓。
他蹲下来用刀尖沿着那道方形刻线撬了一下。
刻线被撬开之后露出一个深约一尺的方形凹坑,坑底放着一只铁盒,大小跟他娘留在石室中的那只差不多。
铁盒盖子没有上锁,打开之后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枚旧钥匙,比他在密室中拿到的那把配匙更大、更沉,柄端没有刻字,只有一道在自然光下断断续续的磨损痕迹,像是被反复握过很多次。
他把那枚钥匙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整条地底脉络的终点已经在这个位置等着他了,那把钥匙柄端的磨损痕迹,正好跟他自己握锅铲时拇指落位的那道弧形重合。
柳莺从初灶旁边走过来,她在空腔南壁的转角处停了一步,把阿鼎放在地上让它自己走过来。
她蹲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里那枚大钥匙,又抬眼看他,声音不高:
它柄端的磨损痕迹跟你握锅铲的落位重合了。这把钥匙是你娘按自己的手感磨出来的。
苏榭把钥匙收进怀里,跟鼎印放在同一层。
钥匙入怀时所有的旧物——鼎印、大钥匙、配匙、铜牌、旧信、手稿、鹿骨、地图、归途羹菜谱、散味式推演记录。
在同一个平面上完成了从拼接到融汇的过渡。
那层先由他娘铺设、再由沈三斤补完、最后由他自己逐段连接的通路。
终于以一把刻着与他握铲习惯相同弧度的钥匙作为终点,把前面所有的残段全部衔合在了一起。
拼出了他脚下这条真实存在的、铺着旧砂石的初灶底座,和它身后那截刚刚被确认了开口位置的南壁通道。
他站起来把铁盒放回方形凹坑中,把盖板重新合拢,用刀尖把积尘推回原位。
柳莺已经把阿鼎抱起来了,站在空腔中心那道持续恒温的初灶旁边等着他。
她站得离那道恒温源很近,他的目光在她蜜棕色的脸庞边缘停了一瞬,她被初灶暗金色光脉映着的侧脸融在那层柔和的光晕里。
安静地、不被任何阴影中断地站在他即将要启程的下一段路的入口旁边。
初灶的南壁通道,
苏榭走过去站到她身边,应该通向八府之外更远的地方,这枚钥匙的工艺和在极味城密室取出的那枚大钥匙是一对,整条路从我娘封门的起点开始,经过极味城的地下、经过姜家旧宅、经过老灶岭,最终连到这个位置——初灶南壁这扇门后面,是她最后那段没有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