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前一天,极味城的气候突变。
清晨时分,原本持续流动的金色光脉忽然暗了一截,整座城的灵气浓度在同一时刻下调了大约一成。
苏榭站在金桂巷的院子里感知着那层变化,发现它并非自然波动。
极味城的公用灵气网络被人为调整了输出参数,像是整座城市正在为某场需要稳定灵气环境的重大事件做准备。
他穿好外衣走出院门时,柳莺正蹲在巷口的菜摊前挑选一把新到的本地青葱。
她见他出来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把那把青葱放进背包侧袋,和阿鼎一同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人并肩走过晨光中的街巷,街面上的食符师比昨天更多了——不少人胸前别着各地不同品阶的徽记,有些是极味城本地的,有些是从八府外围赶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斗食台的方向。
决赛的考题在辰时正式揭晓。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苏榭站在人群外缘,灵气感知已经提前捕捉到了那卷新贴出的绢帛上的字迹:
决赛——九味同鼎,参赛者须在两道限时内完成同一道菜品的完整创作:
第一道限时,以自身所掌握的全部技法为基础,自选五至八种味觉本源,在同一道菜中完成味觉层次从单到繁的递进结构;
第二道限时,在首道成品基础上,再融入一道由评委组指定的第八味本源作为最终融合层。
两道限时总计为一炷香整。
最终以两道菜品完成的完整度和灵气凝型的稳定性为评分依据。
苏榭站在公告栏前读完了那道考题。
八味同鼎——他在归元宴上做过一次,但那次是八位府主各自从自己的灶台上往同一口锅里添汤,他在最后收尾。
这一次他需要从头开始独立完成所有工序,并且要预留一道额外的融合层来容纳评委组临时指定的第八味。
他转身走回选手休息区时,裴述正坐在他最常坐的那张靠墙桌前,面前的暗红色铁质食盒已经打开了,里面露出三十六层金属叠片层叠形成的一排暗红色圆盘。
每层薄如纸页,边缘有微不可察的刻槽。
苏榭在经过他桌边的时候,裴述的声音从他背后传了过来:
归元宴上那道八味合流的汤,是你用八位府主各自注味的方式收尾的,这次你得自己一个人完成全部工序,不能用别人帮你分注各味。
苏榭在廊柱旁停了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在现场?
裴述没有抬头,他正用一把极细的镊子调试食盒中某一层叠片的边缘弧度:
归元宴当晚我在,站在镇外那棵老槐树底下。隔着两里地看了一整夜。
他把镊子放下,终于抬起了目光,你娘那道归途羹,我也是在她的那张菜谱之前,就已经在食鼎盟的旧档案里读过她的叠焰变体推演手稿了。
苏榭站在廊柱旁看着他:
你读了我娘的手稿,练到了六层叠焰,所以你一直想让她那道菜谱在你手里完整——不只是为了它,是因为你觉得她没做完的部分,你能做得比她更完整。
裴述没有否认。
他把那层调试好的金属碟片放回食盒中,合上盒盖,然后站起来朝斗食台的方向走去。
擦肩而过时他偏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苏榭的肩侧:
你娘当年离开食鼎盟之前,写过另一份手稿,那份手稿的最后一页上,她写道——叠焰到了第六层之后,继续往上叠的每一层都在消耗操作者自身经脉的恢复极限。
只有一种方法能让六层以上成为常态:把一部分叠焰从操作者自身经脉中转移到菜品的食材结构里。
我花了十年才从手稿的字缝里读懂了那句话。
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了,暗红色的袍角在廊柱之间一闪而过。
苏榭站在廊柱旁,听他背影消失前的那句话——把一部分叠焰从操作者自身经脉转移到食材结构里。
他娘在离开食鼎盟之前就想到了那种可能性。
而裴述花了十年才理解那句话的含义,也就是说即便练到了六层叠焰,裴述也仍然无法在没有食材结构分担的前提下让六层以上的叠焰成为可常态使用的技法。
他回到休息区的座位坐下来。
柳莺正坐在对面的长椅上,阿鼎趴在她脚边。
她刚才显然已经听到了裴述那句话,因为她在他坐下来之后隔了片刻才开口:
你决赛要做八味同鼎,同时要预留那道额外融合层来容纳评委组指定的第八味。
那道额外融合层需要有一定的温度包容度,普通的表面温度覆盖不了第八味突然介入时的温差冲击。
你四层叠焰如果能做出一道自带四层温差的底汤,那道额外融合层在进汤的时候就有了先修好的容纳结构。
苏榭把她的那段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决赛一炷香的时限——第一道限时自选五到八味,第二道限时加入评委组指定的第八味作为最终融合层。
他如果在前半段用四层叠焰打底,把四层温差预先建进底汤的结构中,那么后半段评委组指定的第八味进入汤体时就有了现成的容纳层。
四层叠焰可以同时承担前五至七味的逐层递进结构第八味突入时的温差缓冲层双重功能。
他从布袋里翻出那卷旧手稿翻到叠焰的最终总结页,在那页底部补了一行新的备注:
叠焰底汤+单味突入,底汤四层温差预设容纳层,突入味在入汤时自动对应到其中一层温差区间。
他搁下笔的时候柳莺正低头在背包里翻找什么东西,她翻了一会儿从背包底摸出一小片干薄荷,捏碎了放进手边一杯凉白开里推到他面前,然后拢了拢阿鼎的脑袋让它继续趴着,什么也没说。
午后的光线从选手休息区高窗上斜斜地落下来,在他摊开的那卷手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他端着那杯薄荷水喝了一口,清凉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之后,他感知到自己的经脉状态在经历了初试和复试之后正处在一轮平稳的回升期。
四层叠焰在他的经脉中留下了一层持续运转的余热,像一道被驯化过的水流正在河道中继续流动着,他已经准备好进入决赛灶台前最后的那段准备了。
明天就是决赛日。
那道鼎印落在谁手里,将由明天那锅八味同鼎和那道额外突入的融合层来定。
暗红色的身影和与他母亲手稿文字重叠的记忆片段,关于叠焰、关于这条从最初那夜走到如今的长路,所有的一切都将在明天汇入同一口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