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味城在苏榭离开四十天后,变了一副模样。
城门口那两道石柱上多了一圈持续旋转的金色纹路,纹路中央嵌着万味大比的专用徽记。
一只开口的食鼎,鼎口向上涌出八道不同颜色的光流。
城门两侧立着两排深灰色长袍的食鼎盟执事,正在逐人核验入场资格。
苏榭走到城门口时,那枚被归还后又重新激活的临时参赛徽记在他衣襟上亮了一下,守门的执事看了一眼他腰间布袋口露出的黑锅柄和鼎边,在名册上勾了一笔,侧身放行。
柳莺跟在他身边,怀里抱着阿鼎。
这次的入城程序比上次多了一道额外环节——她在登记的进程中自然而然地被纳入了苏榭的随行人员名册。
苏榭看了一眼登记簿上她名字后面的备注栏,那栏里用细笔写着同行者,随赛程常驻,他合上登记簿时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抱着阿鼎站在城门内侧的阳光里等他。
极味城中央的斗食台变了。
底层的普通灶台被全部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五座阶梯式灶台——每一座高度不同,从地面向上逐级升高。
最高那座几乎与二层观赛席平齐,最低那座比地面矮了半级。
五座灶台围绕着斗食台正中的圆形主灶排列,主灶上方悬着一面巨大的八角铜镜,能把所有灶台上的操作细节反射到全场的每个角度。
三层裁判席全部坐满了。
苏榭扫了一眼那些人的衣襟——至少有六人佩戴着龙纹全徽,其中两人胸前的银线刻痕比普通全徽多出不止一道。
主裁判的位置空着,正中的高背椅椅背上刻着一只完整的食鼎纹路,比其他座椅更大、更精细。
报名处设在斗食台底层侧廊的一间临时棚屋里。
苏榭走进去递上那封邀请函时,桌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女执事。
她核对完邀请函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衣襟上那枚临时徽记移到他的脸上,开口说了一句话:
参赛者名单上有一个人,你需要注意——他比你提前半个月报名,占用了五号阶梯灶台的全部训练时段。
苏榭在桌面上摊开的那张参赛者名单上找到了第五行。
那一行的名字用比其他人更浓的墨水写着:裴述。
他合上名单册道了谢,转身走出棚屋。
柳莺抱着阿鼎等在侧廊出口处,她看见苏榭走出来之后,他们沿着侧廊往斗食台后方的选手休息区走去。
选手休息区的入口通道左右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持续流转的暗金色光脉,与极味城公用灵气网络的节点相连。
休息区比苏榭预想中宽敞。
大厅里摆着几张长桌和分散的座椅,已有十几位参赛者或蹲或坐地分布在各个角落。
有人在低声跟同伴讨论食材配比,有人对着自己的案板反复练习某种刀工。
苏榭注意到一个穿着浅灰色旧袍的年轻男子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只打开的布包。
里面装满了几十种大小形状各异的香料瓶,他正用小指指甲尖从每一只瓶里挑出约等于一粒米分量的粉末,整整齐齐地排在铺开的旧布上。
苏榭在靠窗的一侧找了一张空桌坐下来。
柳莺把阿鼎放下来让它趴在桌下,然后从背包里取出她新换的那批干草药开始整理。
苏榭摊开自己的备选食材清单和那卷手稿放在桌面上,正要翻到叠焰的最终总结页时,一阵极其稳定的火灵气息波动从休息区入口方向传了过来。
那道波动不是外放型的——它内敛、节制,但波动达到的峰值高度持续稳定在远高于普通食符师的状态。
苏榭偏头看向入口方向。
一个穿暗红色长袍的男人正走进来,他三十五六岁模样,面容端正冷肃,下颌线条如斧劈出的切口,眼神扫过休息区时带着一种像在看可测量数据的标准参考物一样的精确疏离感。
他胸前别着一枚暗金色的龙纹全徽,徽章底部有三道平行的银线刻痕。
裴述。
他走进休息区之后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最里侧靠墙的那张桌子,把一只暗红色的铁质食盒放在桌面正中。
食盒落地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共鸣的嗡鸣——苏榭用灵气感知了一下那只食盒的材质,发现盒底分布着三十六层极薄的不同金属叠片,像是一件被反复锻造的精密器具。
他打开食盒时盒内涌出的那道持续的火灵粒子流的温和、持续的上升速度,在他见过的所有火系操作中排得进前三。
苏榭收回感知低头继续看自己的手稿。柳莺把那些干草药分装进几只布袋里,拉好抽绳。
阿鼎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打了个哈欠。
第一轮大比的考题在当天晚些时候贴在了斗食台外廊的公告栏上:
初试,单味极火,指定味觉本源为火,参赛者须以主办方统一提供的火系食材任选一种,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一道以火味为主体的菜品,火味纯度须达到九成以上,同时菜品温度在出锅后保持十息内不下降超过三成。
苏榭读完那道考题的时候,他感知到休息区深处那张暗红色桌子旁的裴述也站了起来,朝外廊的方向走去了。
两人擦肩而过时裴述没有偏头看他,但苏榭在他经过自己身侧的那一瞬间感知到了他经脉中火灵粒子的流转方式。
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像旧食谱复印件上描述的那种结构,但比他想象中更密、更久,像是已经用了几十年练成了本能。
当晚苏榭和柳莺住在金桂巷的房间里,他坐在桌前把那道考题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单味极火跟他在青藤府初试时的单味极酸是同类题型,但这次多了一项温度保持的要求。
纯度高之外还要让菜品的温度在出锅后十息内不降超过三成,这需要的不仅是火候控制,还需要菜品的整体结构本身具备储温能力。
你把四层叠焰放进一道本身就能储温的菜品结构里。
柳莺的声音从另一侧铺位上传来,她正侧躺着,一只手臂枕在脑袋底下,在暗光中说话的样子像是随口说出了什么她白天就已经想好过好几遍的东西。
四层温差同时存在的时候,每一层都在持续地向下层传递热量,外层降温,内层补温,只要层与层之间的温差梯度和间距保持好,十息之内温度不会散失。
苏榭把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把四层叠焰融进一道温储型菜品结构的设计思路,就这么自然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第二天辰时,斗食台一层五座阶梯灶台全部启用。
参赛者按排位分配到不同的灶台上,第一轮初试同时开灶。
苏榭分到了第二阶梯灶台。
他取了主办方提供的本地火系主材——一枚赤焰府地火椒干果切开的薄片。
薄片呈暗红色,边缘焦黑,灵气含量比普通辣椒高出数倍,入口的灼感层级分明。
他把它在石臼中捣碎成细粉之后,混合了一小勺极味城本地产的芝麻油和半勺潮生盐本地版,调成糊状铺在备好的薄切肉片表面,然后以叠焰结构入锅。
锅底中央高温区率先封住肉片核心、中段中温区锁住汁液、上层低温区缓慢烘出香气,四层温差在同一道肉片内同时作用。
他翻煎的过程中整道锅面的温度分布持续稳定在四层结构的对应区间内。
十息出锅之后他把成品夹进白瓷盘中端到裁判席前。
盘中肉片表面油光均匀,边缘没有焦糊,中间肉质透嫩。
主裁判尝过之后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他起身离席之后转身走向休息区时,恰好看见裴述从最高那座阶梯灶台上下来。
他的盘中放着一只半开口的暗红色食鼎,鼎中盛着一团正在缓慢盘旋的火焰形光晕,光晕边缘的火灵粒子呈逐层上升的阶梯状结构,每一层之间的间距相等,在空气中持续旋转了将近十五息才开始消散。
那道盘旋的火焰形光晕在斗食台的晨光中保持着稳定如一的跃动形态,像被驯服后收进了容器中等待发号施令。
两人在休息区入口处隔着几步距离站住了。
裴述侧过身,目光落在苏榭手中的白瓷盘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四层叠焰。历练了四十天。
苏榭也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练了多少年?
裴述把目光从他盘面上移开,没有正面回答。
他端着那只食鼎走进休息区深处时背影在廊柱的阴影中拉长了一段,又恢复了那种精确的、从容的节奏,像他走到哪里那道叠焰的残影就跟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