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羹出锅之后的第三天,消息传遍了青石镇周围。
最先传开的是食鼎盟那三个人留下的记录。
他们离开姜家旧宅之后没有隐藏行踪,铜镜中映出的光纹影像和那卷旧卷轴中的灵气描摹在返回极味城的路上被沿途的食符师驿站抄录了多份副本。
第七天傍晚苏榭在残味居灶台前听到沈青推门进来时,沈青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来放在灶台上,纸上是那道光纹的粗笔摹本。
现在镇上都在传这个,沈青指着纸上的光纹边缘那道被补全的金线,说你把食鼎盟当年没做完的那道菜做完了。
苏榭低头看着那幅摹本,没有多说什么,但他注意到柳莺从灶房门口路过时往那张纸上看了两眼,然后继续去后院收晾了一天的干薄荷了。
又过了两天,一封盖着食鼎盟长老会印的信送到了残味居的门缝里。
信封比苏榭收到的第一封极味城大比邀请函更厚,封口压着三道银线的暗金色火漆。
他拆开来,里面是一张质地上乘的厚纸,上面用端正的字体写道:
因君于姜宅完整呈现菜谱归途羹之全部工序,符合食鼎盟《古谱传承录》第二十七条之规定,现正式确认该菜谱的传承权归属为君个人所有。
同时,依据同录第三十一条,凡完成古谱传承者,将有资格参加本届万味大比之最终席位争夺。
万味大比由食鼎盟长老会主办,五年一届,本年度赛事定于极味城中央斗食台举行,大比胜出者可获一枚。
此印为食鼎盟创始人所制,持印者在八府及附属城镇中享有食符师最高权限及相应义务。
赛事定于三月初三开幕,尚有四十日。若君决意参赛,可在截止日期前持此信至极味城登记处报名。
苏榭把那封信放在灶台上,站在灯下又看了第二遍。
两个字从纸面上进入视野时,他怀里的铜鼎在同一瞬间轻轻震颤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短暂,但更清晰。
柳莺收完干薄荷从后门走进来,路过灶台时偏头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
她的目光在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抬眼看他:你想去。
想去。
苏榭说,我娘当年从食鼎盟取走那道菜谱的时候,她的名字可能也在那条传承录的某一行上。
这道如果能拿到手——我在极味城查档案的时候不需要临时权限,可以直接追溯她当年在食鼎盟的内部记录。
柳莺把晾干的薄荷叶放进灶台边的旧陶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四十天够练的。你刚做完一道新菜谱,需要消化和巩固。而且万味大比的对手——
不止是决赛轮那些人了。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苏榭和柳莺同时偏头看向门口。
姜念站在残味居的木门外面,穿着一身比上次更利落的深灰色短打,背后背着一只旧布包。
她的面色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一层赶路的微红,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气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大约半拍。
你怎么过来的?苏榭侧身让她进门。
姜念跨过门槛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先把背后的旧布包解下来放在脚边,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厚纸放在灶台上—。
跟苏榭收到的那封信样式相同,但折痕更新,像是刚从驿路上带过来的急件。
我收到了食鼎盟的同款通知,但我这一路上听到的另一个消息比这封信重要得多——极味城那边有人放出话来,说归途羹这道菜谱不应该由个人持有,应该归还食鼎盟长老会统一保管,那个人在食鼎盟内部有一定分量,而且他也在万味大比的报名名单上。
苏榭站在灶台前听着,把那封信和姜念带来的那张纸并排放置,它们的折痕不同但字体一致,都印着同一种端正的官方字体:对方有没有具体说明他是谁?
你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你见过的人中有人对他有所耳闻。
姜念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见过的那位银线全徽者,是食鼎盟长老会第七席。
放出话来的那位是他的同门师弟、长老会第六席——比他的席次高一阶。
那位第六席十六年前曾经亲自追索过你娘从盟中取走菜谱的完整经过。
苏榭站在灶台灯下的侧影被油灯拉长了一截落在身后的墙壁上。
柳莺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那人是觉得苏榭拿走了菜谱就等于拿走了某种本不属于他的资格,所以要把那道菜谱收回去,顺便在万味大比上当众压过苏榭来证明自己有资格收回。
姜念点了一下头:他擅长的是火系复合符中的一种高阶变体——,用多层不同温度的火力在同一道菜中制造温度阶梯和灵力的爆发式递进。”
“这种技法在极味城以外几乎没有人能复现,因为需要持续输入极高密度的火灵粒子。
苏榭没有立刻接话,他在脑海中把这个名称和他在八府中接触过的各类火系技法逐一作了比较。
焱烈的辣是爆发型的猛火,雷震子的麻是电脉冲型的高频振动火,赤焰府的火山地火是大面积持续灼烧的深层火。
三者的火法方向各不相同,但都是同一类火灵粒子的不同运用方式。
而如果如姜念所说是在同一道菜中制造多层不同温度的阶梯式递进火层,那它就不仅仅是火候控制的问题了。
你现在需要练的是在不升高锅面整体温度的前提下,让锅底不同区域同时维持不同的温度层。
柳莺靠着灶台边沿,两手交叠在身前,从她那个我在旁边看了一个多月苏榭怎么做菜的角度给出了她的判断。
你在做归途羹的时候有过类似的操作——让锅底低火慢加热的同时锅沿保持相对更高的余温,但那道菜只有两层温差,如果需要做到多层叠焰,你至少要练到四层以上。
苏榭偏头看了她一眼,姜念也偏头看了她一眼。
在那一瞬间两个人同时看向柳莺的目光中带着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确实在全程跟踪苏榭的操作细节。
四层,苏榭把那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四十天,每天练一层,最后十天做整体汇合。够用。
姜念站起来,把自己脚边那只旧布包提到灶台上打开来,里面露出几件东西:
一小捆干透的苦芹根、一只封着红泥的陶瓶、一卷手写的旧食谱手稿复印件。
我爹当年收集过一些关于叠焰技法的零散记录,虽然不是完整的教学材料,但里面的温度分层原理和灵气消耗规律可以用作基础参照。
苏榭接过那卷旧食谱复印件在灯下翻了几页。上面的字迹工整但笔画偏重,像是用蘸了较浓墨水的硬笔抄写的,纸张边缘的排版格式和落款日期显示这是近三十年前的内容。
他在翻到第四页的时候看到了一行他娘批注的笔迹——叠焰本质是时间的切片,一层一层不是空间层,是时间层。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六席裴述,性烈,好胜,不喜分享。
他把那页折好角合上手稿,心里那个的名字第一次清晰了起来——裴述。
裴述这个人怎么样?他问。
姜念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他,她的声音不高但认真:
他在食鼎盟内部的名声是只要他想要的,他就会用尽所有合法手段拿到手,他师承极味城初代火系大师,在同辈中几乎没有对等的对手。
苏榭把那份手稿复印件收进布袋里,和那封万味大比的邀请函放在一起。
他把灶台上的油灯挑亮了一盏,然后坐到灶台前面的矮凳上,把手稿翻到第一页,开始逐段阅读。
柳莺没有打扰他。
她把灶台上的姜念带来的旧布包整理了一下放好,然后把那盆晾干的薄荷叶挪到了窗台上通风的位置。
她做完这些之后在灶台对面的另一张矮凳上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她自己的那把小刀和一块新买的磨刀石,低着头一点一点地磨着刀刃。
姜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灯下各自正在做事却没有互相打扰的两个人,然后轻轻把门合上,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了。
残味居的灶房里只剩下油灯火苗晃动的细碎声响和磨刀石与刀刃之间持续而有节奏的沙沙声。
苏榭从手稿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对面正在磨刀的柳莺。
她低着头专注地做着那件简单的事,手背上的新伤已经结了薄痂。
万味大比四十天。鼎印一枚。六席裴述。
他把手稿翻到下一页,在手稿右侧用自己习惯的方式加了一条简注。
用从灶台抽屉里翻出的一小截木炭笔在纸页空白处写道:四层温差,每层时间切片间距相同。
写完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那行字,然后把那卷手稿和灶台上的信件一并收进布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