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引着苏榭穿过院落,走进正堂。
正堂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北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上是一座灶台和一只鼎。
正堂中央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块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蓝布正中放着一只白瓷碟和一小碟粗盐。
姜念说,自己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手搁在桌面上,姿态端正却并不紧张。
苏榭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卷封蜡纸卷放在桌面上两人之间的位置。
柳莺没有进正堂,她搬了一张矮凳坐在门槛外侧,阿鼎趴在她脚边的阳光里打盹。
她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正堂内的全部场景,但又不妨碍里面的人说话。
你知道这卷纸里是什么。
苏榭说。
他这句话是陈述句,目光平直地看着姜念。
姜念低头看着桌面那卷封蜡纸卷,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来:我知道。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旧铜匣,匣面没有花纹,只有一行浅浅的刻字:七娘·封。
她把铜匣放在桌上,推到苏榭面前。这卷纸的封蜡用的是她自制的配方——蜂蜡混了苦芹根汁和三味山的红土,普通的加热或水浸都打不开,需要用同源的灵气从封蜡边缘逐圈剥离,我手里这只匣子里的东西可以作为剥离的引导。
苏榭打开那只旧铜匣,里面躺着一小截暗红色的细蜡条,大约半根手指长短,散发着一股轻微的苦芹根和红土混合的气味。
他把它拿起来,用指尖捏住蜡条的一端,放在那卷纸卷封蜡边缘的上方,然后从经脉中引出一缕极细的鼎灵气注入蜡条。
灵气通过蜡条抵达封蜡表面时,封蜡边缘开始逐圈泛起细微的光纹,像是被相同温度的热源从外向内一层一层地加热剥离。
封蜡在灵气剥离的过程中缓缓地、均匀地变薄,一层旧蜡壳从纸卷表面松脱,露出里面的厚纸。
姜念递过来一把旧铜镊,苏榭用镊尖轻轻揭起那层已经剥离的旧蜡片放在桌面上——蜡片晶莹透明,在午光中映着细微的光泽。
他展开那卷厚纸。
纸卷内侧的字迹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他娘的笔迹,中段是沈三斤的粗粝笔迹,第三部分由一道红泥印章压着一个简笔鼎纹图案,下方是他的落款日期——比他娘写这封信的时间晚了大约半年。
苏榭先看他娘那段:
榭儿:
你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应该已经去过老灶岭,拿回了沈三斤替你藏的那卷纸,能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把前面的路全部走完了。
我想留给你一道菜。
这道菜是我走完八府之后、封门之前那夜整夜未眠时想出来的。
但我没有做成功过——不是技法不够,是我到那时候发现,这道菜需要的三样关键材料中,有两样只能由跟你共享过同一段路的人一起完成。
这三样材料是:一碗用同行之人掌温融化的盐,一盏在并肩停歇处收集的净水,一小片从同行者旧伤处刮下的老茧碎末。
我把菜谱写在背面。
你做成功了之后,那道菜的味道会告诉你——我最后留给你的是什么。
——七娘
苏榭读完第一段话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半息。
他的目光在那句同行之人掌温融化的盐并肩停歇处收集的净水从同行者旧伤处刮下的老茧碎末这三行字上逐字地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门槛方向。
柳莺正侧身坐着,一条腿屈起来搭在矮凳边沿上,阿鼎趴在她脚边。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页边缘,他们的视线在正堂无光的空气中短暂地交会了。
他低头继续看第二段——沈三斤的笔迹:
我替七娘封存这卷纸的时候,还存了一句话。
她说——这道菜的菜谱本身不难,难的是材料。
这个世界上能陪你走完八府和极味城和老灶岭的人不多。
如果这孩子带着这卷纸来见你,你替我看一眼他身边有没有那样一个人。
如果有,你就让他继续走。
如果没有,你就把这卷纸烧了。
姜念坐在桌子对面安静地等着,直到苏榭的视线从纸页上抬起。她开口说:你到姜家旧宅来的时候,是带着人来的,所以这卷纸没有被烧掉。
苏榭把那卷纸翻到背面。
背面确实是一道完整的手写菜谱,字迹是他娘的,但比他娘其他地方的笔迹更慢、更慎重,像是在写这段文字的时候反复斟酌过每一个字。
菜谱的标题写着:归途羹。
下面列了三步操作,每一步都标注了一个单独的字标记——像是三道独立的工序,需要分开完成之后才能在最后一道工序中汇合。
他正要把菜谱从头到尾细读一遍,院落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被踩断的枯枝声响。
苏榭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他的灵气感知在同一时刻捕捉到了一道陌生的灵气痕迹——那道痕迹来自姜家旧宅正门外那排老茶树的方向,厚度均匀、质地密实。
他偏过头看向院门方向的时候,柳莺已经从矮凳上站起来了,她手里的阿鼎被放到了地面上。
姜念也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比苏榭慢一些,但她的目光落在正堂门外那片老茶树的方向时,那双常年跟旧卷宗为伴的淡褐色眼睛里浮起了一曾苏榭之前没有见过的冷意。
来了。
她说,声音不高。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跟苏榭来时同样的干涩响动,但这次推门的人用的力度比苏榭大得多——木门撞在门框内侧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院门口。他面容瘦长、颧骨突出,腰间别着一枚暗金色的龙纹食鼎全徽。
材质和制式跟在极味城斗食台二层的观赛席上注视着苏榭的灰袍人一致,但他胸口多了三道平行的银线刻痕,像是比普通拳徽持有者高出两级的标识。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同款的深灰长袍,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的前臂上纹着跟食鼎盟全徽同源的暗金色纹路。
那人先看向正堂内的苏榭,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纸卷和桌面上摊开的旧蜡碎片,然后他开口说话,嗓音偏冷:
苏榭,食鼎盟长老会第七席,你手里那卷纸——你娘当年从食鼎盟内部取走了一道本应公开的菜谱。我来取回。
苏榭站在正堂内把手里那卷纸慢慢合拢了,收进怀里。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迎,只平直地站在那里看着院门口那个人的方向:
我娘已经离开十六年了,你现在来取,是因为你觉得我拿到了之后,会对食鼎盟不利。
那人站在院门内侧的茶树枝影中向前走了一步,他的目光从苏榭身上移到他身后门槛外的柳莺身上。
她在柳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到苏榭身上。
你娘当年拿走那道菜谱的时候,食鼎盟的长老会记录了她的承诺——不会用于任何公开场合。
你这一路走八府、过极味城、复决赛、入地底、返青石、访姜宅、破封蜡,每一步都在把那道菜谱重新激活,每一步都在把它的存在从一个私人记忆扩大到正在发生的事实。
苏榭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们跟踪我,从青石镇到极味城到老灶岭,一路跟到了姜家旧宅,你们要阻止的,是那道菜谱被做出来。
那人没有否认。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了一下,腕间那枚银线暗金徽记在午光中亮了一瞬:你可以在我们面前做那道菜,如果你做出来的成品能同时满足三道要求——一、完整呈现菜谱中标注的三层工序;二、在出锅后三十息内完成整道菜的灵气凝型;三、不借助任何你娘留下的旧物辅助——那么食鼎盟不再干涉。如果你做不到,那卷纸归我带走。
苏榭站在正堂的阴影边缘,午光从门外斜射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
他感知到怀里的纸卷在听到那段话之后微微发温了,灵气反馈清晰——这道菜的工序确实要在限定时间内完成凝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柳莺的方向。
她站在门槛外的晨光里,深棕色的眼睛正看着他的方向,她没有开口说话,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午光中微微张开了——掌心向上,朝他开着。
苏榭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院门口那个正在等答案的深灰人影。
好。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