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三天之后,空气中的酸味浓度重新回到了苏榭熟悉的水平。
青藤府外城的轮廓在第五天午后的远处出现了。
那些青灰色的城墙和城墙上嵌着的酸叶纹路砖在经历了极味城的半透明结晶质建筑和八个食府各异的材质之后,此刻看在眼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旧物感。
苏榭在城门口被盘问了一轮。
换了一拨新守门弟子,他们认不出他,但看见了那口黑锅和那只布袋中透出的暗金色微光,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后放他进去了。
残味居的门还是虚掩着。
苏榭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厨头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截柴火棍在地上画着些什么。
阿鼎先冲进去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老厨头低头看着阿鼎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被什么软化过的薄光,然后他抬起眼来看了看站在门框里的苏榭和旁边抱着背包的柳莺。
“回来了,”他说,“比我想象中快,这几天镇子上来了一个找你的,说是从极味城方向过来,姓姜。”
苏榭蹲下来的动作在听到“姓姜”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只鼎在他怀里猛地脉跳了一拍,像是被某样近处的东西引动了共鸣。
老厨头把柴火棍搁在门槛旁边,继续说:“她不像是你娘,年纪没那么大,大约二十五六,她留了一句话,说她会在镇北那家老客栈住到月底。她说等你回来了,去那家客栈找她。”
苏榭蹲在老厨头面前没有立刻站起来,低头感知了一下怀中鼎的脉动方向。
鼎确实在指向镇北的方向,频率比平时略快。
“师父,你见她的时候,她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他问。
老厨头眯起眼想了想:“她手上有一种灰白粉末的痕迹,像是什么旧石头的灰,她说话的时候习惯把右手拢在袖子里。”
苏榭站起来,把布袋调整了一下位置背好,偏头看了一眼柳莺。
柳莺正在把阿鼎从门槛上捞起来,接触到他的目光后便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沿着青石镇的主街穿过五味广场往北走的时候,苏榭把刚才老厨头说过的“灰白粉末”和“右手拢在袖子里”这两个细节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个特征跟他娘留下的七样物件中那个铁印上的附着物一致。
铁印背面的纹路凹槽里残留过微量的灰白石粉。
镇北那家老客栈的柜台后面坐着个打瞌睡的老板。
苏榭报了一个“找姓姜的住客”之后,老板慢吞吞地翻了一下登记簿,用下巴朝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后院左手第二间,门没关。”
苏榭穿过客栈中堂走进后院时,后院的天井里晾着一件洗过的深灰色外衣。
那件外衣他从未见过,但它的布料质地跟他娘留在黑陶罐幻影中的那件浅灰短褂是同一种旧纺工艺。
他的脚步在后院中央停了一瞬,然后走到了左手第二间门口。
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人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张靠窗的木桌前,低头在桌上摊开的一卷旧纸上写着什么。
听见推门声她直起身来转过了头。
她的面容让他想到了他娘留在沉香府那幅挂轴上的背影轮廓,但她比他娘年轻得多。
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苍白,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常年跟旧卷宗为伴之后沉淀下来的安静专注。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确实残留着一层洗过但没完全洗掉的灰白石粉痕迹。
她看着苏榭,视线在他的面庞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往下移到他腰间布袋口露出的一截鼎边,又移回他的脸上。
“你拿到那把钥匙了?”她问。
苏榭站在门口没有跨进门槛,他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上,然后移回她的脸上。
“你认识我娘?”
那女子把桌上那卷旧纸慢慢卷好放在一边,身体靠回椅背上,将自己的右手从袖口中完整伸出来摊开放在桌面上。
那只手从指尖到腕骨的形状跟苏榭在沉香府画轴上认出的轮廓完全一致。
左手指节略曲、右手五指自然张开,常年握铲的人留下的印记。
“她是我姑姑。”她说,“我叫姜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