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三天之后,傍晚时分气温骤降。
柳莺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上蹲下来看了看河床边缘的土色和枯草结霜的厚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说:“今晚气温还要再降一些,前面不远有个驿站废弃的岗亭,墙还完整,挡风够用。”
苏榭跟着她走过一片枯黄的原野后,那间废弃岗亭出现在视野里——矮石砌的,屋顶塌了半截但三面墙还在。
柳莺先进去扫了一圈地上的落叶和碎石,用一块洗净的粗布铺在地面上。
她蹲在角落里把背包里最后几根干柴拢成一堆,苏榭从岗亭外拾了一些干草茎回来添进了火堆里。
火苗燃起来之后,岗亭四壁的石墙把风挡在了外面。
温度回升得虽然不快,但总算没有了那种冷风直接灌进衣领的感觉。
柳莺把随身带的一件旧外衣叠了两叠垫在石墙根下当靠背,往火堆边沿挪了挪把两只手伸过去烤火。
苏榭把黑锅架在火堆上方的两块垫石之间,用布袋里剩余的本地食材煮了一锅稀粥。
粥煮到半稠的时候他转身去背包里摸盐罐,看见柳莺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靠着石墙合着眼,下巴埋在膝盖上的旧外衣里,露出半截蜜棕色的鼻尖和一只被火光映成暖金色的耳朵。
他在把盐撒进锅里之后盛了一碗端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柳莺睁开了眼,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比平时湿润一些,不知是因为冷风还是因为刚才短暂的一觉。
她伸出一只手来接碗的时候指尖还有些僵。
“这个驿站我之前路过一次,”她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咽下去之后说话的声音带了一层暖和起来之后的微哑。
“走山第二年的时候,那天下大雪,我在这个岗亭里蹲了一整夜不敢睡,那时候还不太会生火,勉强把火点着了也不敢让它烧旺,怕引来什么不该引来的东西。”
苏榭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把自己的膝盖屈起来跟她并肩靠着同一段石墙。
火堆的热度从两人中间那片空间传过来,在夜间寒冷的空气中划出了一道暖和的分界。
“后来你怎么过的?”他问。
柳莺端着粥碗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她深棕色的瞳仁里跳动了一下。
“后来第二天早上雪停了,我沿着河床往下游走,在河滩上找了一块被冻死的老树根,劈开了之后把里面的干芯抽出来烧,那天晚上我想明白了一件是——怕冷不算丢人,丢人的是怕冷怕到连火都不敢点了。”
苏榭靠在石墙上侧着脸看她的轮廓。
火光在她蜜棕色的皮肤上铺开一层暖调,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松了一些,像是那段回忆放在今天讲出来已经被她自己消化过很多遍了。
“你现在还敢跑山吗?”他问,声音不高。
柳莺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空碗放在膝盖上。
“现在吗——现在有人在我旁边替我煮粥,就算大雪天也不怕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偏头看他。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空碗里残留的粥水在火光下泛着薄薄的光泽。
苏榭伸手把她那只空碗拿过来放在自己这边,然后把自己那只手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背上。
她指尖的温度回升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僵了。
两人在岗亭墙壁的同一道阴影里靠在一起坐着,火堆在他们面前持续地燃烧着,发出暖和的噼啪声响。
阿鼎从角落里爬起来钻到两人之间的缝隙里蹲下来,把下巴搁在苏榭的腿上合了眼。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柳莺的头慢慢靠在了苏榭的肩膀上。
她靠得很自然,像是一个人终于走完了很长很长的路之后在一处不需要再防备的地方歇了脚。
苏榭没有动,他能感觉到柳莺靠在他肩侧时呼吸的节奏逐渐平缓下去,在火堆余烬的微光和岗亭外彻骨的冷风中缓慢地、均匀地沉入了睡眠。
她的整个重量很轻,他保持着那种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只手臂从她肩上绕过虚虚地拢着她。
第二天天亮得比往常晚。
柳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被那条手臂虚虚地拢着,她顿了一下,然后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一下才慢慢坐直。
“粥煮好了。”
苏榭说,已经把锅端到了火堆余烬上温着,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柳莺伸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僵的脖子,但她的嘴角有一道她自己未必感知到的弧度。
她端着那碗热粥坐在晨光里的石墙根下,把脸埋进碗边冒起的热气中慢慢喝着。